《沉玉昭华》奕秩

21、冰释 笔迹辨伪，

　　三日后，吏部尚书夫人设下茶会，遍邀京中世家命妇与适龄闺秀。

　　这本是寻常内宅雅聚，却因近日满城流传的伪书流言，成了所有人暗中观望的场合。楚明嫣随同定国公夫人早早赴会，一身华服，面上温婉，心底却暗藏期待。

　　她料想，今日这场茶会之上，众人必会提起那封“沈清姝手书”。只要流言继续发酵，就算不能一举将沈清姝彻底打倒，也能让诸位夫人心中存下芥蒂，在太后面前潜移默化地留下不好的印象。

　　沈清姝接到帖子之时，便知这是流言发酵的关键节点。

　　“姑娘，咱们还去吗？”青禾有些忐忑，“今日满府夫人都听说了伪书一事，怕是人人都在打量您。”

　　“越是避而不去，越显得心中有鬼。”沈清姝整理着一身浅灰素罗裙，淡淡说道，“今日便是破局之时。父亲已经邀约了周老先生前来。周老潜心书法数十载，京中世家都敬重他的眼力，由他辨字，最有分量。林家二公子也会在此，等候问话。”

　　周老先生，曾在先朝翰林院任职，擅长辨识笔墨真伪，德高望重，从不轻易卷入内宅纷争。此番是沈毅登门，将事情原委如实相告，又出示沈清姝平日的习作，老先生见不得伪造笔墨构陷女子清名，才应允前来。

　　午后，尚书府庭院暖阁之内，熏香袅袅，案上摆着茶盏与精致茶点。一众夫人围坐闲谈，话题绕了几圈，终究落到近日沸沸扬扬的流言之上。

　　一位侯府夫人轻轻抚着茶盏，状似无意开口：“近日听闻一桩奇事，说是镇国公府沈姑娘，有书信流落在外，不知诸位可有耳闻？”

　　话音一落，暖阁之内瞬间安静。不少目光，齐刷刷投向刚刚入席落座的沈清姝。

　　楚明嫣唇角微不可察地扬起，故作关切，轻声道：“我也听闻此事，心中实在诧异。沈姐姐才情卓绝，怎会有这样的书信流出，真是可惜。不知那封书信，今日可有人带来？大家也好开开眼界。”

　　她早安排心腹，将抄录的伪书副本悄悄交给尚书府的侍女。不多时，一卷素纸便被取来，铺在中央的红木案几之上。

　　所有人探头望去，纸上字迹看着清秀，与沈清姝送入宫中那幅楷书，乍看确有几分相似。

　　“瞧这笔迹，可不就是沈姑娘的字？”有人低声惊叹。

　　“想不到沈姑娘看着沉静，私下竟有这般心事。”

　　细碎的议论声此起彼伏，对沈清姝的猜忌，几乎要溢出来。

　　楚明嫣抬眼看向沈清姝，笑意温和，暗藏逼迫：“沈姐姐，不知这封信，可是姐姐亲笔所写？”

　　全场静待她的答复。

　　沈清姝神色平静，不起波澜，缓缓起身，走到案前，垂眸看了一眼纸上文字，轻声开口：“此信并非我写。仿我字形，未得笔法，是一封伪书。”

　　“空口无凭。”楚明嫣立刻接话，“字迹看着一般无二，姐姐仅凭一句话，如何证明是假？”

　　“辨笔墨真伪，不是只看字形轮廓。”

　　门外传来苍老沉稳的声音。周老先生缓步走入暖阁，一身素色长衫，须发花白，气度凛然。

　　屋内众人见到他，纷纷起身行礼。

　　“周老先生。”

　　周老微微颔首，径直走到案边，俯身仔细端详那封伪书，又从袖中取出一卷纸，铺在一旁。那是沈清姝平日在家临写的《礼记》片段，正是当初准备送入宫中的同款楷书。

　　“诸位请看。”周老先生伸出枯瘦的手指，一一指点纸面，“沈姑娘的楷书，藏锋内敛。横画收笔回锋，不向外挑；竖笔挺拔，重心稳在中宫。”

　　他指尖点向伪书：“这一封仿作，只学了外形。笔画起笔轻浮，转折之处用力生硬，笔势向外张扬。沈姑娘写字，字字沉稳，骨在字内；这伪书，骨架虚空，刻意模仿，处处透着勉强。”

　　周老先生阅字无数，几句话条理清晰，高下立判。他又拿起两卷纸对比，让周遭夫人们就近细看。

　　不少夫人凑近对比，细细观察，果真看出差别。

　　“经老先生这么一说，果然不一样！”
　　“看着像，细看笔法差了许多。”

　　楚明嫣脸色一点点发白，强撑着开口：“笔墨细微之处，难免有落笔差异，单凭字迹，未必能断定是伪造。”

　　“笔迹只是其一。”门外，林家二公子缓步走入，对着阁内众人拱手一礼。

　　林二公子身姿端正，神色坦荡，朗声开口：“晚辈在此，可以作证。安平侯府诗会当日，晚辈与沈姑娘仅有远远一句寒暄，从未单独相处，更不曾收受书信、素帕。近日流传的传言，皆是不实之词。晚辈愿在此立言，若有半句虚言，甘领责罚。”

　　双重佐证摆在面前，暖阁之内风向瞬间逆转。

　　方才那些猜忌、私语，尽数消散，转而变成对造谣之人的愤慨。

　　“原来是有人刻意伪造书信，陷害沈姑娘！”
　　“好狠毒的心思，用这种法子毁人清誉。”

　　众人目光转向楚明嫣。流言从她这边最先散播，伪书也是顺着定国公府的人脉流出来，稍加联想，人人心中都有了答案。

　　楚明嫣只觉得浑身燥热，手足发紧，强撑着辩解：“我……我只是听闻传言，随口一问，并非我伪造书信！”

　　定国公夫人脸色难看，连忙起身打圆场：“小女只是好奇，并非有心构陷，还望诸位莫要误会。”

　　周老先生淡淡看了她们一眼，语气不疾不徐：“笔墨构陷，污人名节，绝非小事。今日之事，诸位夫人回到府中，还请辨明真假，不要再传无根谣言。”

　　这场茶会，局势彻底反转。

　　原本用来攻讦沈清姝的局，反倒当众戳破伪书，让楚明嫣当众落了难堪。

　　茶会散去，消息如同长了翅膀，飞快传遍各家内宅。原本喧嚣的流言，一夜之间冰消瓦解。众人知晓是有人恶意伪造书信陷害沈清姝，反倒更加怜惜她无端遭受污蔑，赞叹她遇事沉稳。

　　消息同样传入摄政王府听雨轩。

　　“王爷，尚书府茶会之上，周老先生辨明伪书，林家二公子出面作证，流言已破。楚明嫣当众窘迫，定国公府颜面尽失。”林墨躬身禀报，“咱们暗卫先前拿到的人证物证，今日并未动用。沈姑娘凭自己安排，便化解了这场危机。”

　　萧珩放下手中书卷，眸底掠过一丝赞许。

　　“她布局从容，懂得借力，选周老先生与林二公子出面，分寸拿捏得极好。没有歇斯底里争辩，只凭证据破局，不伤自身气度。”

　　他顿了顿，声音冷了几分：“定国公府经此一事，怀恨只会更深。楚明嫣接连受挫，难保不会铤而走险，做出更过激之事。继续紧盯定国公府上下，所有动向，即刻禀报。”

　　“属下遵命。”

　　林墨退下，屋内烛火摇曳。萧珩拿起案头一纸临摹，正是沈清姝那幅《礼记》楷书。他静静看着纸上沉稳的字迹，心底那份欣赏，愈发厚重。

　　她身处京华风波漩涡，不依附，不示弱，凭一己之力撕开罗网。这般女子，世间难得。

　　另一边，镇国公府静姝院。

　　沈清姝送走周老先生，青禾难掩欣喜：“姑娘，太好了！流言终于散了，楚明嫣这回算是自食恶果！”

　　沈清姝轻轻摇头，望着窗外晚秋残桂，神色依旧审慎。

　　“只是暂时平息。定国公府根基深厚，今日当众折了脸面，不会善罢甘休。明面上的笔墨流言已经失效，下一步，恐怕会铤而走险，在别处下手。”

　　风穿过回廊，卷起几片枯黄的桂叶。

　　明枪易躲，暗箭难防。一场笔墨风波落幕，新的危机，已在暗处悄然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