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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死不必急着在这空山里 暮春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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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春的山风是软的,漫过层叠的松林,卷着细碎的松针,慢悠悠扫过整座空山。
山谷涧水叮咚,清响绵延不绝,衬得这片山林愈发静僻,静得几乎听不到半点人间烟火气。
苏芜站在青石山道上,目送采药老人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山雾尽头,才缓缓收回目光。
侧腹方才被石棱豁开的重伤已经彻底愈合了。
旁人看来神迹般的自愈,于她而言,只是百世轮回里最寻常不过的日常。
枯生伪不死体,是天道砸在她身上最残忍的枷锁。
骨碎可续,肉烂可生,神魂崩解亦能慢慢重塑。世间所有修士求之不得的不灭生机,换来的是永不豁免的痛感。千万次濒死、千万次酷刑、千万次肉身崩裂的滋味,全部清晰镌刻在神魂深处,一丝不落。
她早习惯了隐忍,习惯把翻江倒海的剧痛压得无影无踪。
衣料上大片干涸的血色看着刺眼,苏芜抬手轻轻拂过,指尖触到布料发硬的血痂,神色平平,无悲无喜。
抬头远眺,三界尽头覆着一层极淡的灰雾。
那是烬荒劫雾。
初初萌芽,悄无声息,却已经开始蚕食天地灵气。
仙门高座之上,诸仙扯皮推诿,只顾门派私利,视而不见人间将倾;妖域各族割据厮杀,战火不休;唯独最无辜的凡界百姓,最先承接这乱世的第一波灾厄。
苏芜轻轻吐了一口气。
她不想谈什么宏大天道,也无心立什么救世誓言。
只是活了太多年,看了太多生离死别,终究舍不得这人间细碎烟火。
乱世将至,她便慢慢走,慢慢看,能救一人是一人,能护一处是一处。
不急不躁,不慌不忙。
她背起简单的粗布行囊,继续沿着平缓山道往东慢行。
山路蜿蜒,林深树密。越往山林深处走,周遭的气息便越冷寂。
直到穿过整片竹海松林,她才看见那道静立在林心的黑衣身影。
谢寒旌。
他背靠一株千年古松,身形挺拔孤峭,一身黑衣洗得泛白,衬得整个人冷得像一块万年不温的寒玉。长剑横置膝头,指尖虚扣剑柄,剑尖斜抵心口,姿势安静,却藏着决绝赴死的意味。
他周身气场极冷,杀伐戾气浓重,林间鸟兽尽数避散,方圆百丈,寸草无风。
这是一个彻底厌世、彻底弃世的人。
苏芜没有贸然靠近,也没有像寻常人一般猎奇、畏惧、招揽。
她只是在三丈外的青石上静静落座,慢条斯理整理一路采摘的草药。
剔除枯叶,理顺根茎,分门别类放进随身小木盒。
动作轻缓,神色恬淡,全然无视身旁这一身凛冽煞气的陌生人。
空气是凝滞的。
整整半柱香的时间,两人一言不发。
一个静坐待死,一个闲理药草,各占一方天地,互不干扰,仿若彼此皆是山林虚影。
谢寒旌本以为这空山依旧只有他一人。
他早已习惯孤寂,习惯无人近身,习惯生人避让。
可身后那道清淡的气息,安静、温和,不畏惧他的杀业,不窥探他的过往,不贪图他的修为,就这么安安静静待在不远处,平和得像山间寻常草木。
久到日光偏移,树影挪移,他终于缓缓侧首,冷淡的目光落向少女单薄的背影。
“离去。”
他的声音极冷,没有情绪,没有波澜,是全然的疏离与驱赶。
苏芜指尖未停,依旧整理药草,声音轻快平和:“山路无主,我歇脚而已,不扰你。”
“此地非活人该留之地。”谢寒旌眸色淡漠,眼底是彻彻底底的死寂,“我不欲伤人,速走。”
他杀业滔天,道心崩碎,早已是半废之人,留在世间,本就是祸端。他在此等候终结,无意牵连任何无辜路人。
苏芜这才抬眼,转头看向他。
距离三丈,不远不近,礼貌又疏离。
她看清了他的眉眼,清俊却无半分活气,眼底是空的,没有执念,没有期许,没有眷恋,唯独一片荒芜死寂。
是真的一心求死。
不是故作姿态,不是博取同情,是从骨血里、从道根里,彻底厌弃了这世间。
“我看你静坐许久,迟迟未动。”苏芜语气很淡,没有劝慰,没有悲悯,只是客观陈述,“若真的心意已决,无需等到今日,无需等到路人近身。”
谢寒旌指尖微紧,剑柄微震。
“你不懂。”
三个字,冷硬、疏离,带着拒人千里的戒备。
他的痛苦、他的背叛、他的断道之恨、他千年漂泊无依的荒芜,无人能懂,亦无人配懂。
世人皆贪生,唯独他只求一死。
“确实不懂。”苏芜坦然颔首,丝毫没有刻意凑近的意思,依旧保持距离,“我不知你过往风霜,不探你身世因果,不问你心中苦楚。”
她从不窥探他人隐私,从不强行救赎任何人。
“我只是往东行路,探查劫雾灾情,一路漫长孤寂。”
“我无意劝你惜命,更无意利用你、牵绊你。”
“只是觉得,死是最容易的事,不必急于一时。”
她语速平缓,阳光落在她眼底,亮得干净坦荡,没有算计,没有目的。
“你若无事,可随我走一程。”
“仅此一程,结伴行路,抵个孤寂而已。”
“待到我遍历山河、看完人间百态,待到你依旧厌世无恋。”
“届时,你想走想留,想生想死,我绝不干涉半分。”
这话太过纯粹,纯粹得近乎荒唐。
谢寒旌活数百年,见惯世间险恶,见惯人心算计。
有人攀附他的剑道威名,有人觊觎他的上古剑骨,有人假意温善只为利用他斩敌破局,所有人靠近他,皆有所图。
唯独眼前这少女,一无所求。
不要他的修为,不要他的庇护,不要他的人情,甚至不问他的名字来历。
仅仅是——行路孤寂,寻个同路客。
荒谬,却干净得让人无从反驳。
他沉默良久,目光沉沉落在她身上,带着极强的戒备与审视。
“为何是我。”
“刚好遇见,刚好你无事。”苏芜淡淡笑了下,澄澈坦荡,“仅此而已。”
没有一见钟情,没有心生怜惜,没有特殊对待。
只是萍水相逢,临时结伴。
谢寒旌静静看她许久,眼底死寂的湖面没有掀起半分涟漪,依旧冰冷荒芜。
他依旧厌世,依旧求死,依旧对世间万物毫无留恋。
只是……空山久坐,岁月荒芜,他太久、太久没有听过这样干净、无牵绊的话语。
“可以。”
良久,他淡漠出声,没有情绪起伏。
“我随你一程。”
“但提前言明。”
“我心性冷戾,无心无善,不喜生人亲近,不喜言语交集。”
“行路途中,无需搭话,无需寒暄,无需过问我行止。”
“待到你路尽之日,我自寻我归宿,你不得阻拦。”
字字冰冷,句句疏离。
是提前划清所有界限,杜绝所有牵绊,杜绝所有可能的交集。
他答应同行,不是心动,不是心软,不是不舍。
仅仅是——无所谓。
生亦无趣,死亦无谓,漂泊何处,皆是余生荒芜。
苏芜半点不意外,笑着点头:“理应如此。一路各行其是,互不牵绊。”
全程客气、疏离、陌生。
没有半点暧昧,没有半点温情,没有半点好感萌芽。
敲定约定,两人依旧隔着三丈距离,互不靠近。
苏芜收好最后一盒草药,背起行囊起身。
“天色将晚,前方有溪流浅滩,今夜就地露宿休整,明日再慢行东行。”
语毕,她率先抬步,缓步朝着林外溪谷走去。
步伐从容,姿态坦然,没有因为身边多了一个顶级强者就拘谨、讨好、依赖。
谢寒旌缓缓起身,背起长剑。
黑衣身影孤峭落寞,不紧不慢跟在她身后,始终保持着固定的距离。
不近,不远,不随,不离。
他目光淡漠落在她素色背影上,无喜无恶,无波无澜。
此刻的他,对苏芜没有一丝一毫的喜欢、在意、特殊、例外。
在他眼里,她只是一个短暂同路的、陌生的、还算安静无害的路人。
仅此而已。
晚风穿过松林,簌簌作响。
一温一寒两道身影,隔着遥远距离,穿行在暮色山林之中。
前路漫漫,劫雾初生。
无人知晓,这一场始于萍水相逢、始于无所谓的短暂同行。
终将成为他万古长生里,唯一解不开、放不下、求不得的千年执念。
此刻的冷淡疏离,此刻的毫无波澜,此刻的泾渭分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