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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晚归 秋风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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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风一天冷过一天,白日里晒透的暖意留不到傍晚,放学铃一响,窗外已经浸开一层灰蓝的暮色。教学楼的灯一排排亮起来,人流顺着楼梯往外涌,喧闹声漫过走廊,混着走廊栏杆外飘进来的桂香,淡得几乎抓不住。
这周没有安排留校自习,晚自习结束的时间比往常早。教室里的人陆陆续续收拾书包,椅子拖动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书本、笔袋摔进背包,哗啦作响。不少人约好了结伴走,喊名字的声音此起彼伏,我慢吞吞把练习册摞齐,指尖抚过纸页边缘,还残留着白天晒过的温度。
陈景航就在前面收拾东西,动作不紧不慢。他把课本按大小码进书包,拉链拉到一半,旁边围上来两个男生,搭着他的肩膀说笑,约着明天早一点到教室一起背地理。他笑着应下,侧脸的轮廓浸在教室的灯光里,柔和得很。我坐在位置上静静看着,没有起身上前,心里在犹豫,要不要跟在他身后一同出校门。
赵野离开得很早,依旧是那件洗不净污渍的黑色外套,书包随便往肩上一搭,不和任何人搭话,穿过人群径直离开教室,背影很快消失在楼梯拐角。陆骁倒是不急,靠在桌边和几个女生聊着什么,几句话就能逗得旁人发笑,年级主任上午检查头发时的通融,大抵也是因为他素来懂得说话分寸,不会硬邦邦地顶撞师长。
班里大半人都走光了,我才背起书包起身。楼道里的人少了许多,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回响。下到一楼,校门口的铁门敞着,校外的路灯已经点亮,昏黄的光铺在柏油路面。三三两两的学生分散在路上,有的骑着单车,有的并肩步行。
我走出校门,一眼就看见陈景航独自走在前面不远的地方,方才同他结伴的同学临时被老师叫回去拿作业,只剩下他一个人。我脚步微顿,犹豫片刻,还是跟了上去,刻意拉开一小段距离,不紧不慢跟在他身后。
这条路我日日往返,两旁栽着高大的行道树,入秋后枝叶渐渐稀疏,枝桠横斜,把路灯切割成一块块零碎的光斑,落在路面上,随着风晃动。路边的小店还开着,小卖部亮着灯,玻璃柜里摆着汽水与面包,偶尔有路过的学生停下脚步买东西,掀起门帘时叮铃一声响。
我原本以为,就这么安安静静一路跟着便好,不必上前搭话,能同路一段,于我而言已经足够。可往前走了一小段,陈景航忽然放慢脚步,回过头,一眼看见跟在后头的我,微微一愣,随即扬起熟悉温和的笑:“你也往这边走?”
被他猝不及防喊住,我心里一跳,连忙加快两步跟上去,尽量让语气听起来平淡如常:“嗯,顺路。”
“那正好,一起。”他侧了侧身,留出位置,和我并排走着。
晚风迎面吹过来,卷起地上干枯的落叶,擦着鞋边滚过去。两个人并排走着,一开始都没有说话,只有鞋底踩过落叶细碎的声响,还有远处马路上车辆驶过的轰鸣。我偷偷偏头看他,他目视前方,神色松弛,手搭在书包背带上,步伐平稳。
“下午检查头发,后来你抽空打算去剪吗?”是陈景航先开的口,声音很轻,像是随口一问。
我的耳尖微微一热,白天被年级主任当众点名的窘迫又浮上来,低声答道:“还没,这两天找时间去。”
“尽早吧,下次复查抓到,登记上去总归麻烦。”他语气平平,听不出太多情绪,就如同他对待班里任何一个同学那样,只是一句普通的提醒,“我一般两周剪一次,刚好卡在检查之前,省得操心。”
我应了一声,心里说不清是失落还是别的什么。我原先还暗自猜想,晚自习那一回回头,是不是有别的意思,此刻才慢慢清醒过来,他的关心从来不是独一份的,他天生就这样,待人宽厚,谁遇到难处,他都会好意提醒。
一路往前走,聊起课业。他说起今天晚上那道历史主观题,夸我草稿纸上梳理的答题脉络很清晰,要点分得明白。听见这句话,方才沉下去的心又轻轻浮起来,我和他慢慢讨论题目里容易遗漏的采分点,讲起背诵知识点时容易混淆的地方,说起文科背诵永无止境的烦恼。谈起书本上的内容时,我们之间的话多了不少,不再是沉默。
走到岔路口,要分开了。一条路往他家的方向,另一条通向我家。我停下脚步,心里隐隐希望这条路能够再长一点,不必这么快就到终点。
“我往这边拐了。”陈景航停下,转头看向我,“你一个人注意安全。”
“嗯,你也是。”
他朝我挥了挥手,转身走向另一条路,背影很快融进远处的路灯光影里。我站在原地,望着他走远,直到再也看不见,才调转方向继续往前走。
路上只剩我一个人,晚风更凉了。方才并肩同行时,空气里仿佛还留存着一点淡淡的温度,此刻一点点消散。我明白,这一段同路,只是偶然,是刚好方向重合的一段路途,不是特意等候,也不是专门相约。
可心底那团虚温,又燃起来一点。
我低头踢着脚边的落叶,慢慢往前走。夜 色漫上来,街边的灯火一盏盏向后退去。今天这一场晚归,短暂的并肩,像一场偷偷借来的梦,我把它妥帖收起来,藏在心里,留着往后独自反复回想。
回到家,推开门,家里安安静静。父母还没有休息,坐在客厅,第一句话问的不是累不累,而是这周月考的复习进度,叮嘱我文科背诵不能松懈,该记的知识点一定要吃透,不要分心。他们顺手把生活费放到桌上,不多问我在校的琐事,只关心成绩好坏。我应着,拎着书包走进自己的房间,关上门。
坐到书桌前,我拿出笔,翻开历史课本,可视线落在书页上,脑子里反复回放的,是方才路上和陈景航并肩走路的画面,是他说话时温和的语调。
我抬手摸了摸额前的碎发。
或许,是该抽空去剪头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