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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虚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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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日漫在江面上的雾,到底是被秋风撕开了。阳光不再隔着水汽蒙一层灰白,清朗朗落进三中的围墙,穿过文科教室的玻璃窗,厚厚铺在桌面堆叠的练习册上,纸页被晒出淡淡的暖意,前些日子久久散不去的潮湿,一点点从墙角、桌腿、书本缝隙里褪去。楼下行道树的黄叶被风卷起来,贴着红色跑道滚一段,再轻轻落在草坪边,来来往往的学生步履匆匆,大多埋着头,心里装着待背的知识点,少有闲心驻足去看秋风落木。
高一的日子像一条流速平缓的河,每日循环往复,早读、课堂、课间、晚自习,背书,做题,订正错题。文科不比理科,少有繁复的演算,可要记诵的内容连绵不尽,历史的时间线、地理的地貌气候、政治的概念原理,一桩桩一件件,压在少年人的肩头,日日都有新的背诵任务落下来。课间十分钟的喧闹是难得的喘息,男生们凑在一处,聊球场新约的对局,聊最近热门的球赛,偶尔话头转到学校的各项规定,免不了提起两周一回、由年级主任带队的仪容抽查,话音里带着几分无奈。人人都明白头发长短和学识无关,可这条规矩悬在头顶,每次临近抽查,心底总要悬着一块石头。
赵野很少凑进人群闲谈。课间大半时候,他伏在那张堆满杂物的课桌上睡觉,周遭的哄闹说笑仿佛隔了一层厚厚的水,传不到他耳朵里。课本从桌边滑落,磕在过道上发出闷响,他也只是微微动一动肩膀,并不抬眼,等着路过的同学顺手捡起来放回桌角。那件黑色工装外套依旧穿在身上,领口的灰渍又重了些,他似乎全然不在意旁人的目光,只管顺着自己松弛的性子度日。
斜前方的陈景航永远是热闹里最温和的那一个。和同伴追逐说笑时,他放得开,奔跑时后背舒展,笑声清亮;等到坐下来讨论习题,又会安静下来,语速放缓,耐心拆解题目。无论谁拿着不会的题目走到他桌边,他都会停下手里的笔,倾身过去,把解题思路一点点讲清楚,待人一贯宽厚,任课老师与班里同学,提起他,多是赞许。
他照旧收下我悄悄递过去的笔记,收下我提前备好的水与纸巾,收下夹在书页间整理好的错题思路。没有过多客套,偶尔目光相撞,他便轻轻朝我点一点头。我坐在靠窗的位置,视线很容易越过人群落到他身上。短短十分钟课间,我常常不自觉地望着他,看他垂首演算习题时纤长的眼睫,看他和朋友说笑时微微扬起的唇角,看体育课上他奔跑在操场,衣摆被风掀起的模样。这份心事藏在日复一日细碎的校园光景里,安静,怯懦,我不曾对任何人说起,只独自反复回味那些短暂交汇的瞬间,像捧着一团温度不高,却舍不得松手的炭火。
日子一晃,便又到了仪容抽查的日子,安排在今晚的晚自习。下午最后一节课下课,班里不少人都有些心神不宁,时不时抬手碰一碰额前的发丝,悄悄估量长短。人坐在座位上写作业,心思却分出一半,惦念着年级主任随时可能到来的巡查。
晚自习铃声一响,教室很快静下来,只剩下笔尖划过纸张细密的沙沙声。大约二十分钟之后,走廊上传来沉稳厚重的脚步声,不是班主任惯常轻缓的步子,是年级主任。教室里写字的声响骤然轻了几分,没有人出声,一屋子人静静等着巡查。门被推开,年级主任走进来,手里捏着那把被无数次摩挲、边角磨白的塑料直尺,身后跟着一名学生会干事,捧着登记本。他顺着过道慢慢往前走,走到男生身侧,便伸出手撩开额前碎发,用两指比对长度,合格便径直往前走,一旦超过标准,干事便低头记下名字。
一路往前,不少男生顺利通过,大多提前去理发店修剪妥当,发丝稳稳卡在规定的界限之内。走到赵野桌边,他慢悠悠抬起头,任由年级主任撩开头发比对,顺利过关。纵使平日里他不拘小节,桌面凌乱,可在仪容这件事上,他不愿被登记通报,每到临近检查,便主动把头发剪短,不想给自己惹上麻烦。再往前走便是陆骁,一如从前,几句从容松弛的闲谈,便化解了年级主任脸上的严肃,只是随口叮嘱一句,没有登记。
很快,年级主任走到陈景航的桌边,伸手撩开他额前的发丝,直尺贴上去比对。年级主任微微颔首:“很好,一直很标准,不用反复提醒。”
陈景航抬眼看向对方,温温和和一笑,应声答道:“嗯,每次剪头发都按着要求来的。”
我握着笔的手指不自觉收紧,指腹用力捏着笔杆,心跳陡然快了起来,下一个,就轮到我。年级主任停在我的身前,指尖撩开我额前的碎发,直尺一贴,多出的一截一眼便能看见。年级主任眉头微蹙,声音不高,却足够周边几排的人听见:“头顶长了,超出标准,抽空去剪,下次复查不能再这样。”
几道目光瞬时落过来,我的耳尖一下子烧起来,脸颊发烫,只低声应了一个“好”字,飞快低下头,不敢抬眼和任何人对视。直到脚步声继续向前,慢慢走远,落在我身上的视线才渐渐散去,可当众被点名的窘迫,沉甸甸压在心口,久久散不去。
余光里,陈景航微微侧过头,朝我这边望了一眼,仅仅一瞬。没有问话,没有安慰,很快转回身子,重新埋进习题里。
年级主任离开之后,笔尖摩擦纸张的沙沙声再次填满整间教室,只是我的心里闷闷的,像揣了一团浸过水的棉絮,提不起精神。我一遍遍在心底告诉自己,陈景航本就是天性温厚,对所有人都友善,这份回望无关偏爱,仅仅是出于本能的留意。可心底依旧不受控制漫开一层落空。
我逼着自己把目光落回练习册上,思绪却安定不下来,视线总不自觉飘向陈景航的背影。没过多久,邻座的女生拿着练习册走到他桌边,微微俯身,和他讨论一道历史选择题,两人靠得很近,低声交谈,陈景航唇角带着淡淡的笑意,慢慢讲解解题思路。
这一幕落在眼底,心口泛起一阵酸涩。我又开始劝慰自己,这只是普通的课业探讨,是我心思太重,想得太多。暗恋最擅长自我欺瞒,只要曾经接住过他一丝温和,我便下意识为他所有的疏离与平淡寻找理由,不愿戳破这一点点微弱的暖意。
晚自习后半段,不少人停下笔短暂休息。陈景航忽然回过头看向我,眉眼依旧温和:“我卡在历史主观题很久了,能不能借你的答题思路参考一下?”
方才被点名带来的失落一瞬间消散大半,心口的沉闷缓缓松开。我几乎没有迟疑,立刻将写满答题框架的草稿纸推过去,声音压得很轻:“在这里,你看看。”
陈景航伸手接过纸页,指尖不经意擦过我的手背,抬眼浅浅一笑:“谢谢你,。”
依旧是简单的道谢,轻得像一阵掠过窗台的晚风,却抚平了我方才所有的别扭。我望着他转回去的背影,又一次攥住这一缕虚浮的暖意,心底暗自宽慰自己,无妨,至少当他需要帮助的时候,会想起我。
窗外天色彻底沉落,夜色裹住三中的楼宇,白炽灯照亮这间组建不久的文科教室,空气里浮着笔墨与纸张独有的清苦气息,所有人埋着头,继续适应高一新班级的课业节奏。唯有我心底那团抓不住的虚温,忽明忽暗,明明微弱,却叫人舍不得放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