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冻港》欢mh

45、第 45 章 夜色沉

　　夜色沉下来，城市的灯火透过车窗一层一层往后褪去。路径喆靠在后座，指尖无意识反复点开群聊，看着楚渟湳刚刚发出去那句“明天等成绩，有点忐忑但还好”，看了很久，最后什么字都没有打。

　　他原本想敲一句安抚的话，可手指悬在输入框，最后还是锁屏把手机放到一边。车厢里安静，只有车子发动机低低的嗡鸣，一路开进冷清的别墅区。

　　推开家门，偌大的房子静得像一座空壳。佣人上前接过书包，低声告知他，父母今晚依旧在外应酬，不会回来。路径喆淡淡应了一声，径直上楼。

　　房间冷白的灯光铺开，黑白灰的陈设没有一点温度。他坐在书桌前，摊开竞赛卷子，笔尖落在纸面，却半天写不出一道完整的大题。脑子里反复回放午休在操场树荫下，楚渟湳看向他时，那双亮得像盛了阳光的眼睛。

　　他其实很早就清楚，自己对这个高一的少年，心思早就越界了。

　　可很多东西不是有心意就能算数的。

　　他们不在同一个年级，人生的节奏本就错开。路径喆明年就要参加竞赛，要奔赴很远的地方集训，未来的路清晰又孤绝，他本就该一个人往前走，不该把另一个干干净净的人拉进来。楚渟湳像一团不受拘束的小太阳，温暖坦荡，本该顺着自己的轨道慢慢发光，没必要沾上他这片终年结冰的荒原。

　　一旦靠近，迟早会被他周身尖锐的棱角划伤。

　　路径喆垂眸看着草稿纸上无意识画出来的凌乱线条，心口闷得发沉。他习惯嘴毒，习惯冷漠，习惯把所有情绪藏起来，从前这层外壳是保护自己，可现在他忽然意识到，这层外壳，也会隔开楚渟湳。

　　与其等到以后拉扯为难，不如趁早收回所有多余的在意。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死死盘踞在心底，压得他呼吸都轻了几分。

　　他拿起手机，点开群聊。群里还在断断续续聊明天出分的事。
　　宋锦祇：【救命，我真的开始紧张了，万一数学崩了怎么办。】
　　夏滞言：【尽力就好，不用苛责自己。】
　　顾颉温和的消息紧跟着出现：【许桉，不用过度焦虑，我们一起复盘。】
　　许桉轻轻回复了一个嗯。

　　楚渟湳刚刚上线，发了一句：【希望所有努力都不会白费。】

　　屏幕的光映在路径喆脸上，他盯着那一行字，沉默许久。

　　原本准备好的叮嘱，全部删掉。
　　他只敲了一句，字句简短，冷硬得没有半分温度，像突然拉开了一层厚厚的屏障。
　　【一次考试而已，不必看得太重。没必要投入太多心思在这种事情上。】

　　没有关心，没有提点，没有往日独独留给楚渟湳的那句细心叮嘱，只是一句疏离又平淡的评价，仿佛之前那些课间的提点、线上刷题时的批注、校门口的叮嘱，全都不曾发生过。

　　消息发送出去。

　　群里安静了一瞬。

　　宋锦祇看见这句话，微微愣住，悄悄私聊夏滞言。
　　宋锦祇：【路径喆怎么突然这样？之前明明比谁都在意学弟的复习。】
　　夏滞言：【不知道，他有时候会突然把自己封闭起来。】

　　楚渟湳看见消息的时候，指尖顿了顿。

　　他原本还带着一点期待，以为学长会像往常一样，和他说几句鼓励或者提醒的话。可眼前这句话，平淡、遥远，像在提醒他，他们之间仅仅只是偶然认识的学长学弟，那些耐心的提点，不过是顺手为之，不值得他放在心上。

　　心底那团暖融融的光，轻轻暗下去一小块。

　　楚渟湳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才慢慢打字回复，语气依旧礼貌，只是少了刚才鲜活的期待。
　　【嗯，学长说得对。】

　　简简单单四个字，没有再多一句多余的话。

　　路径喆看着他的回复，心口狠狠揪了一下，闷痛漫开。他刻意压下翻涌的情绪，不再接话，直接退出群聊，将手机倒扣在桌面上。

　　不能心软。
　　不能再继续靠近。
　　越靠近，往后分开的时候就越难熬。

　　他拿起笔，逼着自己重新投入竞赛题。可笔尖划过纸面，手微微发紧，每一道题，都做得格外艰难。

　　另一边楚渟湳的房间，暖黄台灯静静亮着。少年把手机放到一旁，低头看着桌上厚厚的错题本。本子上好多地方，都留着路径喆教他的精简解题思路。一页一页翻过去，那些课间隔着楼层的对话，线上刷题时的批注，操场树荫下短暂安静的陪伴，一幕幕浮上来。

　　他一直以为，学长虽然说话毒，心里是愿意帮他的。可刚刚那句消息，像一盆微凉的水，浇灭了心底悄悄滋生的期待。

　　楚渟湳轻轻合上本子，长长呼出一口气。

　　也许从头到尾，都只是自己想多了。学长只是好心提点，是他擅自把这份善意放大，生出不该有的念想。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强迫自己不再多想，拿出课本，简单翻了翻，便洗漱准备休息。

　　一夜之间，无形的隔阂悄悄落在两人中间。

　　第二天清晨，天光如常洒进校园。早读的读书声一如既往响彻教学楼，可空气里藏着一点不一样的紧绷。今天公布月考成绩。

　　路径喆走进教室，放下书包，下意识往楼下栏杆看了一眼。楚渟湳和谢庚野站在那里，少年眉眼依旧干净，只是没有像往常一样，第一时间抬头望向二楼。

　　他安安静静听谢庚野念叨紧张，脸上淡淡的，少了往日的鲜活。

　　路径喆的心脏沉了沉，却没有主动开口喊他。

　　宋锦祇走进教室，一眼看见路径喆，凑过来小声问：“你昨天怎么回事，那句话说得太生分了，学弟看着都低落了。”

　　路径喆垂眸翻课本，语气冷硬：“本来就是普通学长学弟，保持距离比较好。”

　　夏滞言走到旁边，安静看了他一眼，没有多说，只是轻轻叹了口气。顾颉带着许桉走进教室，听到两句对话，也只是沉默。他们都看得出来，路径喆不是不在意，恰恰是太过在意，才选择后退。

　　早读下课铃响起，大批学生涌出教室，挤在走廊等候成绩。

　　年级组长抱着厚厚的成绩单，从楼梯走过，各班课代表紧跟着跑去办公室拿榜单。

　　没过多久，红色的成绩单贴在一楼公告栏。

　　一群学生簇拥过去，喧闹的议论声层层叠叠散开。
　　有人欢呼，有人叹气，有人默默红了眼。

　　楚渟湳跟着谢庚野走到公告栏前，一点点在密密麻麻的名字里寻找自己。

　　找到了。

　　总分远超他预估，名次往上提了一大截，尤其是数学，靠着路径喆教的精简思路，没有丢掉多余的步骤分。

　　谢庚野在旁边惊呼：“可以啊楚渟湳！进步这么多！”

　　楚渟湳看着那个名次，心底先是涌上巨大的欣喜，下意识抬起头，望向二楼栏杆。

　　路径喆正站在那里。

　　四目遥遥对上。

　　少年眼底带着藏不住的欢喜，下意识扬起嘴角，想把这份好消息分享给楼上的人。

　　可路径喆只是淡淡扫了他一眼，没有笑意，没有往日那句还算温和的认可，只是轻轻移开目光，转头看向远处，仿佛只是偶然瞥见一个陌生的同学。

　　那一眼，疏离得近乎冷漠。

　　楚渟湳嘴角的笑意，一点点僵住，慢慢落下去。

　　刚刚拿到好成绩的喜悦，瞬间被一层淡淡的酸涩裹住。

　　谢庚野还在一旁兴奋地说着名次，楚渟湳轻轻“嗯”了一声，目光慢慢从二楼收回来，重新落回公告栏的名字上，心里空空的。

　　楼上，宋锦祇站在路径喆身侧，低声道：“他考得很好，你明明知道。”

　　路径喆指尖攥紧栏杆，冰凉的金属硌着掌心，心口一阵阵发闷，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带着只有他自己知道的艰涩。
　　“考得好不好，都是他自己的事。”

　　话是这么说，视线却不受控制，再次落回楼下那道清瘦的身影上。

　　他看得见少年微微垂落的眼睫，看得见那份刚刚升起又迅速黯淡下去的欢喜。

　　这是他自己选的。
　　拉开距离，斩断不该蔓延的情绪。
　　长痛不如短痛。

　　只是路径喆没有料到，亲眼看见那团小太阳因为自己，一点点收敛光芒的时候，心里的疼，远比他预想的更重。

　　顾颉和许桉慢慢走过来，许桉也看完了成绩，名次稳中有升。顾颉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低声安抚几句，余光瞥见楼下的楚渟湳，又看向身侧紧绷沉默的路径喆，眼底掠过一丝无奈。

　　宋锦祇叹了口气，不再继续劝说。

　　楼下，楚渟湳看完榜单，默默转身，和谢庚野慢慢走回教室。一路之上，少年没有再抬头望向二楼。

　　之前课间习惯的遥遥问候，默契的隔空对视，在成绩出来的这一刻，被路径喆刻意筑起的围墙，硬生生隔断。

　　楚渟湳回到座位，翻开那本写满学长提点的错题本。指尖抚过纸上工整的解题步骤，心底酸酸的。

　　他认认真真努力，拿到了想要的成绩，最想分享的人就在楼上，可他不能说了。

　　楼上教室，上课预备铃响起。
　　路径喆转身回到座位，坐下，翻开课本。书页上的字清晰摆在眼前，可他一个字都读不进去。

　　心口那阵钝痛，迟迟散不去。

　　他赢了试卷，守住了距离。
　　却亲手熄灭了一束，本来愿意向着他盛开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