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冻港》欢mh

35、第 35 章 路径喆

　　路径喆在楼梯口站定两秒，周遭的人流来来往往，喧闹的放学声擦着耳边掠过，他却像自成一片隔绝的冷寂天地。

　　方才擦肩而过时，楚渟湳身上淡淡的少年气、混着浅淡的汗水暖意，莫名萦绕在鼻尖，挥之不去。明明只是最普通的、刚运动完的气息，却让他紧绷了一整天的心绪，乱得更彻底。

　　他垂着眼，指尖攥紧了书包肩带，骨节微微泛白。

　　他极其厌恶这种感觉。

　　从小到大，他的生活永远规整、冰冷、可控。刷题、竞赛、上课、独处，日复一日，没有任何人和事能打乱他的节奏。别人讨好他、畏惧他、疏远他，他统统无感，嘴毒冷漠是他的保护色，也是他与生俱来的习惯。

　　可偏偏一个楚渟湳，不过相识短短数日，仅仅是随口的招呼、安静的侧脸、被怼不恼的温和，就能让他频频分心、频频驻足、频频失控。

　　可笑又别扭。

　　他抿紧薄唇，压下心底所有细碎的波澜，抬步走出教学楼。

　　傍晚的风比清晨更凉，落日余晖铺满整个校园，将地面的影子拉得狭长凌乱。校门口挤满了接送的车辆和结伴说笑的学生，人声鼎沸，热闹喧嚣。

　　宋锦祇和夏滞言早已走出校门，少年清脆的笑声远远传来，宋锦祇正叽叽喳喳说着要买的教辅和好看的笔记本，夏滞言始终安静陪伴，偶尔低声应和，清冷的眉眼只为一人温柔。

　　不远处，顾颉放慢脚步，侧身听着许桉小声诉说今天竞赛题的疑惑，耐心细致地拆解难点，语气温柔包容，是独属于他们的安稳救赎。

　　六人里，人人都有自己的相处节奏，唯独他，始终孤身一人。

　　路径喆抬步走出校门，司机早已开着黑色轿车在指定位置等候，恭敬下车替他拉开车门。

　　“少爷，回家吗？”

　　“嗯。”他淡淡应声，弯腰坐进后座。

　　车厢宽敞奢华，恒温的冷气瞬间隔绝了外界的晚风与喧闹，安静得落针可闻。

　　他靠着车窗，目光落在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脑子里不受控制地，又一次浮现出楚渟湳的样子。

　　操场上肆意打球的鲜活、楼梯间温和应答的温顺、被他句句挑剔怼讽后，依旧坦荡温柔的眉眼。

　　一路沉默无言，车子稳稳驶入独栋别墅园区。

　　整片别墅区静谧幽深，绿植繁茂，路灯稀疏冷白，庭院空旷冷清。推开家门，依旧是一成不变的死寂。

　　奢华冰冷的大平层，水晶灯明亮刺眼，一尘不染的地板，整齐摆放的昂贵摆件，佣人躬身问好，规规矩矩，毕恭毕敬。

　　可偌大的房子，没有一丝烟火气。

　　没有人问他今天累不累，没有人问他晚饭吃什么，没有人在意他的情绪好坏。

　　父母常年分居两地，各自坐拥自己的事业与生活，极少归家。偶尔碰面，也只剩虚伪的寒暄、利益的拉扯、无休止的冷战与争执。他从小习惯了独处，习惯了冰冷，习惯了用刻薄冷漠包裹自己，习惯了不期待任何温暖。

　　佣人端上精致丰盛的晚餐，摆满整整一桌，荤素搭配、摆盘精致，却只有他一个人落座。

　　他安静低头吃饭，全程无话，食不知味。

　　草草吃完，他径直上楼回到自己的房间。

　　房间是极简的黑白灰风格，空旷冷清，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没有玩偶、没有摆件、没有生活气息，只有满满一书架的竞赛资料和习题册，干净得过分，也冷清得过分。

　　他放下书包，拉开抽屉。

　　那盒早上顺手买下的牛奶，安安静静躺在角落。

　　路径喆盯着它看了很久，指尖轻轻碰到纸盒微凉的表层。

　　他当时到底在想什么？

　　不过是看到学弟中午凑合吃饭，一时莫名烦躁，就随手买了一盒。可买完才清醒，他们不熟，初识而已，他从来没有给别人送东西的习惯，更不会主动去讨好、示好任何人。

　　送人显得刻意，自留又毫无意义。

　　他嗤笑一声，眼底带着自嘲的冷意。

　　真是越来越不正常了。

　　他随手把牛奶丢在桌面，拉开椅子坐下，打开电脑准备复盘今日的竞赛错题。可指尖落在键盘上，目光却一次次飘向窗外的夜色。

　　天色彻底沉了下来，万家灯火次第亮起，温柔的光晕铺满城市街巷。

　　他忽然开始猜。

　　楚渟湳现在在做什么？
　　是已经到家，吃着热气腾腾的晚饭，听着家人的闲谈说笑？
　　还是坐在书桌前，安安静静写作业，眉眼温顺，专注认真？

　　一定是很温暖的画面。

　　那是他从未拥有过的、最普通的烟火幸福，也是他这辈子，无从触碰的温柔。

　　也难怪那个人性子会这么软、这么干净、这么坦荡。被爱意包裹着长大的人，眼底永远有光，心底永远温热。

　　路径喆垂眸，长长的睫毛遮住眼底晦涩的情绪。

　　他一向看不起软弱，看不起温吞，看不起毫无锋芒的善良。可落在楚渟湳身上，他半点都讨厌不起来。

　　甚至……隐隐有些羡慕。

　　他拿出手机，点开那个六人小群。

　　群里很热闹。

　　宋锦祇发了好几张书店的实拍图，堆满了琳琅满目的教辅和文具。
　　宋锦祇：【好多新款！我挑了两本错题本，超好看！】
　　宋锦祇：【夏滞言帮我选的，眼光绝了！】

　　夏滞言紧随其后，简简单单一个字：【嗯。】

　　顾颉随后冒泡，语气温柔稳妥：【我和许桉在家复盘今天的测验，之前卡住的题型已经吃透了。】
　　许桉乖巧回复：【谢谢学长。】

　　几人的日常轻松又温馨，隔着屏幕都能感受到细碎的热闹。

　　片刻后，屏幕顶端弹出一条新消息。

　　楚渟湳。
　　楚渟湳：【今天大家都辛苦啦，晚安，明天见。】

　　简简单单一句话，温柔又平和。

　　路径喆的指尖悬在屏幕上方，迟迟没有落下。

　　群里瞬间安静下来，宋锦祇本来还想接着唠，看到这句晚安，也没再刷屏。

　　所有人都在好好生活、好好相处、好好奔赴温柔的日常。

　　只有他，被困在常年冰封的孤寂里，因为一个初识的学弟，反复心绪大乱，反复别扭内耗。

　　他看着屏幕里那行温柔的字，看了很久。

　　最终，他敲出一行字，发送。

　　依旧是刻入骨髓的刻薄与别扭，没有半分温柔。
　　【早点睡，别熬夜刷题，白天走神没用。】

　　发送成功的瞬间，他立刻锁屏，将手机倒扣在桌面。

　　不肯流露半分在意，不肯承认半分心软。

　　哪怕心底早已翻涌成潮，面上依旧冰冷刻薄、毫不在意。

　　窗外夜色更深，晚风穿窗而过，拂动窗帘边角。

　　桌面那盒静静躺着的牛奶，在冷白的灯光下，衬得整片冷清的房间，难得有了一丝微弱的、温柔的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