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1、药炉暗语
...
-
苏畹昭暂住的跨院素来清净,满架药草,香气清苦,自知蕙搬进来之后,这份清净里便多了一层看不见的滞涩。
知蕙做事极利落。晨起洒扫,整理药匣,晾晒饮片,一举一动都温顺妥帖,话少,眉眼总是低着,很少主动看人。旁人初见,多半要赞一句安分懂事。
沈竹的伤已经好了大半,不再整日卧榻,一有空就往这边院子跑,名义上是来蹭苏畹昭的伤药,实则是放心不下这个新来的侍女。
他拄着一根木杖,靠在门框上,目光直直盯着知蕙收拾药罐的背影,小声同苏畹昭嘀咕:“我总觉得她怪怪的,安安静静的,一点脾气都没有,反倒吓人。”
苏畹昭正拿银簪挑拣干地黄,闻言头也不抬,轻笑一声:“你这小子,跟谁都先带三分敌意。人家不过是个侍女,难不成还能在我的药堆里动手脚?”
话是这么说,可他指尖的动作没有半分松懈,每一份药材入匣,都悄悄辨过气味。谢临洲把人丢给他的时候,话里藏着的意思他明白——这是外戚送出来的棋子,不能杀,不能轻易放,放在他这里,是软禁,也是监视。
知蕙听见二人对话,手上动作不停,只是唇角极淡地弯了弯,柔声开口:“沈侍卫多虑了,奴婢只是奉命伺候苏神医,不敢生别的心思。”
她声音细软,听着毫无攻击性。
沈竹哼了一声,正要回嘴,院门外传来脚步声。
沈观鹤来了。
他一身素色常服,乌发只用一根玉簪束起,日光落在他侧脸,肌肤莹白,长睫投下浅浅阴影。他素来不知自己容貌惹眼,只是如常走进院中,目光扫过架上的药草,落在苏畹昭身上。
“昨日托你配的调理方子,可好了?”
苏畹昭放下手里的药草,起身:“早备好了,只是药性偏凉,你本就思虑过重,不可久服。”
两人闲谈之间,院外又走进一道玄色身影。谢临洲今日入宫议事归来,顺路过来,本是想看看沈观鹤,目光先一步落在知蕙身上。
少女立时垂首,恭顺行礼:“见过殿下。”
谢临洲淡淡“嗯”了一声,视线没有在她身上多停留片刻,径直越过她,走到沈观鹤身侧,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人能听见:“外戚那边,已经派人来问过一次,问知蕙在我这里是否合用。”
沈观鹤垂眸,指尖轻轻摩挲袖中一枚玉扣,声音轻得像风:“他们是想确认,这枚棋子有没有落到该落的地方。如今落在苏畹昭这里,他们一时摸不透,必然会继续试探。”
二人站得近,衣料几乎相触,在外人眼里,只是朝臣与皇子寻常议事,可那一点若有若无的贴近,藏着旁人看不懂的默契。明面上依旧是朝堂上针锋相对的对手,私下里,早已习惯这样简短、隐秘的互通消息。
谢临洲眸色微沉:“我已经回了回话,说我不喜身边多外人,交由苏神医差遣。”
一旁的沈竹瞧着他俩凑在一起低声说话,心里嘀咕,又转头去看知蕙。
知蕙垂着头,看似安分收拾药包,余光却一丝不落,悄悄将这一幕记在心底。她奉了国舅的命令,要探查谢临洲与沈观鹤之间的关系。先前只听闻二人水火不容,朝堂之上句句相向,可方才那一幕,哪里有半分死敌的样子?
她心里惊疑,面上半点不露。
苏畹昭将这一切尽收眼底,端起一碗刚熬好的药汁,递到沈观鹤面前,故意扬声打破二人之间的私密氛围:“先喝药。你们两个,别总在我院子里谈朝堂事,小心隔墙有耳。”
他这话意有所指,眼角余光扫过知蕙。
知蕙的脊背极细微地僵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
沈竹立刻抓住机会,对着知蕙扬下巴:“听见没!不该听的别听!”
知蕙浅浅屈膝:“奴婢记下了。”
待沈观鹤喝完药,谢临洲便要告辞。走到院门口时,他脚步顿了顿,回头看了一眼院中低头忙碌的知蕙,又看向沈观鹤,眼神里藏着一句无声的叮嘱。
沈观鹤极轻地颔首,示意他知晓。
等谢临洲走后,沈观鹤也没有久留。他临走前,还抬手揉了揉沈竹的发顶,语气是独一份的纵容:“别总同她争执,好好养伤,不要逞强。”
沈竹一下子笑起来,眼睛亮堂堂的:“知道啦先生!”
等院里只剩下苏畹昭和知蕙,方才温和的气氛淡了下去。苏畹昭靠在药架旁,慢悠悠开口:“方才殿下和沈大人说的话,你听见多少?”
知蕙跪在地上,额头贴着地面,恭谨回话:“距离太远,听不真切,只看见二位大人说话。奴婢不敢刻意偷听。”
“最好是这样。”苏畹昭的声音淡淡,“我这里药多,毒药良药都有。安分做事,便能安稳度日;若是动别的心思,这一院子草木,都能悄无声息收了你的性命。”
知蕙身子微微发抖,像是被吓到,怯怯应是,可埋在袖中的手,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她没有放弃。
棋局没有废掉,只是换了一处地方落子。她还要等,等一个合适的时机,把探听到的消息传回外戚府。
苏畹昭看着她温顺的模样,心里清楚,这姑娘藏得很深。
远处,沈竹还在念叨,说总觉得知蕙不对劲,要时时盯着。
风穿过药架,卷起干枯的药叶,沙沙作响。
暗处的试探,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