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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神医入世
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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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间血色褪尽,残尸尽数清理,山野重归寂静,只余淡淡血腥风不散。
沈观鹤抱着昏迷垂危的沈竹,身形稳而轻,不敢有半分颠簸。方才杀伐时眼底的凛凛戾气尽数褪去,只剩彻骨的冰凉与后怕。他低头护着怀中少年,指腹死死按住不断渗血的伤口,试图压住汹涌外流的鲜血,指尖早已被温热血水浸透,微凉,发颤。
这一生风雨颠沛,他早已习惯孤身承险、冷眼对杀局,从不会为任何人事乱了心神。
唯独沈竹不行。
这是沈家覆灭后,陪他熬过十年孤寒、被他从小宠到大的孩子,是他荒芜岁月里唯一的鲜活暖意。
若是沈竹出事,他永难自恕。
谢临洲静立一旁,玄色衣袍沾了些许尘土,周身戾气未散。他望着沈观鹤全然失态、满心满眼皆为他人的模样,胸腔酸涩沉郁,翻涌不休,却半句不敢表露。
他遣退所有暗卫,封锁整片山林,低声开口,语气压尽所有私绪,只剩稳妥沉定:“此地不宜久留,先回府疗伤。我已派人寻了最好的伤药,即刻送至沈府。”
沈观鹤没有应声,只是抱着沈竹,步履极轻地缓步下山。
背影孤绝,落寞得让人心口发闷。
谢临洲默默跟在身后,全程护送,不远不近,不敢打扰,亦不敢离开。
他能扫平所有杀机、稳住所有朝堂风浪,却抚不平他眼底半分慌张与悲伤。
……
沈府,静榻微凉。
沈竹被小心翼翼安置在床榻之上,面色惨白如纸,唇色褪尽,肩胛重伤血肉模糊,依旧昏迷不醒,呼吸微弱断续。
沈观鹤彻夜守在榻边,寸步未离。
他褪去外袍,亲手替沈竹擦拭血污、清理伤口、缠缚绷带。素来执笔断案、写尽朝堂律法的清贵指尖,此刻温柔谨慎,微微颤抖,生怕力道重一分,便加重少年痛苦。
天光从深夜熬至拂晓,烛火燃尽数盏。
他一夜未眠,眼底覆着淡淡青黑,绝色容颜染着浓重疲惫,却依旧一瞬不瞬凝着榻上少年,眸底是旁人从未见过的愧疚与偏执温柔。
若是他当日不贪查证物、若是他多加防备、若是他不让沈竹随他涉险——
这孩子便不会替他挡下致命一刀,落得这般凶险境地。
愧疚如潮水,层层将他裹挟。
府中下人不敢上前打扰,整个庭院静得落针可闻。
直至辰时,府门传来一阵轻快随性、毫无礼数的叩门声。
不等下人通传,一道清朗肆意的少年嗓音隔着院门飘进来,鲜活跳脱,漫不经心:“谢临洲!你催命似的传我回京,说是有棘手重伤,人呢?”
声音明朗灵动,带着遍历山河的松弛肆意,与京华朝堂的拘谨肃穆格格不入。
不多时,一道青衫少年跨步而入。
来人眉目清隽,气质干净通透,一袭宽松布衣长衫,腰间悬着药囊与银针,发丝随意束起,眉眼带笑,性子鲜活张扬。
正是苏畹昭。
天下闻名的游走神医,谢临洲自幼相识的总角发小。
他医术通神,活人无数,民间传誉满天下。先帝曾数次下旨,封他为太医院院正,掌天下医署,权位极盛,却被他次次婉拒。
他不爱朝堂拘束、不爱深宫桎梏,只爱四海游历、山川行医,随性自在,肆意人间。
苏畹昭一路径直闯入内院,目光扫过庭院,一眼便看见立在榻边、神色憔悴清冷的沈观鹤。
他微微一怔,心底暗叹一声——果然绝色,名不虚传。
随即转头看向身侧的谢临洲,挑眉笑问:“就是这位沈御史,身边人重伤?”
谢临洲微微颔首,低声道:“伤势凶险,刀刃入骨,失血过重,昏迷一夜,你尽力。”
他昨夜连夜快马传信,千里加急,将正在江南游历的苏畹昭紧急召回。
京中寻常太医,医术平庸,根本救不了濒死重伤的沈竹。普天之下,唯有苏畹昭,能稳住这必死之局。
苏畹昭收起玩笑神色,快步走到床榻边,俯身查看伤势,指尖搭脉,动作娴熟专业。
片刻后,他直起身,松了口气,随口调侃:“命大,差半寸伤肺脉,算是捡回一条命。就是失血太多,得慢慢养,短时间内别想舞刀弄枪护主了。”
话音刚落,床榻上的沈竹睫毛轻轻一颤。
少年艰难睁开眼,意识朦胧虚弱,第一眼便看见俯身而立、陌生又散漫的苏畹昭。
沈竹本就身子剧痛、心绪烦躁,又见这人一脸轻松打趣模样,顿时来了气,虚弱地皱起眉,哑声怼道:“你这人怎么说话呢!什么叫捡回一条命?我是拼死护主!不懂就别乱讲!”
苏畹昭活了这么多年,走遍四方,人人敬畏他神医名号,极少有人敢跟他顶嘴。
骤然被一个重伤虚弱的少年怼了一通,顿时乐了,挑眉回怼:“哟?小命都快没了,还挺能嘴硬。我救你的命,你还敢挑我说话?小小年纪脾气倒冲。”
“我不用你多管!”沈竹气鼓鼓的,明明虚弱无力,还硬撑着抬杠,“我家公子自有良药,用不着你在这显摆医术!”
“良药?”苏畹昭嗤笑一声,逗上瘾了,“你那寻常药石,顶多吊着你一口气,也就我费心费力救你这条倔脾气小命。不知感恩还嘴硬,真是白瞎我一路奔波。”
两人一人虚弱逞强、一人随性毒舌,初见即互怼,句句掐架,水火不容。
一旁的沈观鹤见状,紧绷一夜的心弦终于稍稍松动。
他看着榻上明明重伤在身、还不忘逞强顶嘴的沈竹,眼底掠过极浅、极温柔的笑意,轻声安抚:“沈竹,安分些,别胡闹。”
语气依旧是独有的宠溺纵容,没有半分苛责。
沈竹听见自家公子温柔声音,立刻收敛锋芒,委屈巴巴闭了嘴,乖乖躺好,却依旧不服气地瞪了苏畹昭一眼。
苏畹昭看得啧啧称奇,转头看向谢临洲,压低声音戏谑:“可以啊谢七,这位沈御史清冷绝尘,偏偏身边带个小炮仗,还这么宠着?真是反差够大。”
谢临洲眸光微沉,淡淡扫过榻上打闹的两人,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醋意与复杂。
他看着沈观鹤因沈竹苏醒而松动的眉眼,看着他独独给旁人的温柔宠溺,心底酸涩翻涌,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淡淡道:“专心治伤。”
苏畹昭最懂他,一眼看穿他眼底暗藏心绪,也不拆穿,笑着应声,转身拿出银针、药膏、药方,认真着手疗伤。
屋内烛火温软,药香渐起。
一边是吵闹不休、初见即怼的少年冤家。
一边是彻夜守榻、温柔愧疚的极致宠溺。
一边是暗处隐忍、默默兜底、满心酸涩的偏执深情。
谢临洲望着那道青衫清冷身影,心底思绪沉沉。
他召来唯一能救沈竹的人,替他兜底所有危难,护他身边之人平安。
可这份无人知晓的周全与温柔,永远只能藏在暗处,永远抵不过旁人朝夕相伴、得他明目张胆的偏爱。
明暗拉扯,爱恨牵绊,愈发无解。
而随性肆意的神医苏畹昭,自此驻足京华。
从此朝堂棋局、爱恨纠葛里,多了一对日日互怼、欢喜冤家的鲜活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