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鹤楼》海风渐凉

14、清者自清

　　暮春的雨绵密，淅淅沥沥打在沈府廊下的青瓦上，溅起细碎的水花。

　　沈观鹤坐在窗下翻着一卷账册，指尖捏着一支狼毫，眉峰微微敛着。他生得实在惹眼，眉骨清秀，眼瞳是浅淡的墨色，睫羽垂落时投下一层软影，肌肤莹白如玉，只是他素来一心埋在案牍之中，从不在意旁人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浑然不觉这副容貌有多摄人。

　　“公子！”

　　一道轻快的声音先于人到，沈竹提着食盒，靴子踩过积水，带了几点泥星子，风风火火跑进院子。他一身玄色短打，腰侧佩着短剑，眉眼明亮鲜活，是少年人独有的朝气。

　　沈观鹤抬眼，方才凝在眉间的冷意松了些许，目光落在他沾了潮气的衣摆上，语气带着纵容：“慢些跑，摔了怎么办。”

　　“没事！属下功夫好着呢！”沈竹把食盒往桌上一放，掀开盖子，里面是温热的莲子羹，“后厨新炖的，知道公子今日看卷宗看得久，特意给您端来。方才我在前门，听见巷子里还有人在嚼舌根，就是之前外戚那边放出来的闲话，还在传公子好男风那桩事。”

　　这话一出，沈观鹤握着笔的手顿了顿，淡淡“嗯”了一声，神色平静，像是全然不在意这些流言。

　　沈竹却气鼓鼓的：“那些人好生无耻！凭空捏造，污您名声！要不属下夜里去……”

　　“不许胡闹。”沈观鹤轻轻打断他，放下毛笔，伸手，指尖很轻地碰了碰沈竹的发顶，动作自然又宠溺，“流言这东西，越去堵，越传得凶。静观其变就好。”

　　沈竹挠挠头，乖乖应下，却还是不甘心，嘟囔：“可是听着实在难受。谢大人那边……不知道会不会信？”

　　沈观鹤眸色微沉。

　　谢临渊。

　　这个名字一浮上来，心底便缠起一团说不清道不明的乱麻。他们是朝堂之上寸步不让的死敌，每一次交锋都刀光暗藏，可暗地里，好几次危机，都有他不着痕迹的援手。

　　正思忖间，院外管家进来低声禀报，说宫中来人传旨，召沈观鹤即刻入宫议事。

　　沈竹立刻收了嬉皮笑脸，抽出腰间短剑，站到沈观鹤身侧：“公子，属下陪您一同去。”

　　“好。”沈观鹤起身，取过外袍披上。

　　御书房内，烛火摇曳。帝王问话，句句绕着外戚私蓄兵马的事，话里话外，都在试探沈观鹤的态度。沈观鹤应答有度，不偏不倚，滴水不漏。

　　他余光一瞥，便看见立在另一侧的谢临渊。

　　谢临渊一身绯色官袍，面容冷硬，目光沉沉，一瞬不瞬落在他身上。方才沈竹那句无心的话，像是一根细刺，扎在谢临渊心头。连日来市井流转的流言他早已知晓，一想到那些荒唐传言，说沈观鹤亲近男子，他胸腔里便翻涌着一股无名燥意，是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醋意。

　　面上却半点不显，依旧是那副与沈观鹤势同水火的模样，在帝王问完之后，出言驳了沈观鹤方才一条提议，言辞锋利。

　　“沈侍郎此言不妥，若是依你之计，反倒给外戚留了喘息之机。”

　　沈观鹤抬眸看他，四目相撞。

　　旁人眼里，这是针锋相对。只有他们二人清楚，这一句驳斥之下藏着暗号——谢临渊是在提醒他，帝王此刻尚有猜忌，不可逼得太紧。这是他们之间独有的、隐秘的配合。

　　沈竹站在沈观鹤身后，悄悄瞪了谢临渊一眼，心里嘀咕：谢大人又跟公子作对，真是奇怪。

　　谢临渊的视线掠过沈观鹤，扫到他身侧朝气蓬勃的沈竹时，眸色又暗了几分。方才沈竹同沈观鹤亲近的模样，他方才在殿外，隐约看见了。

　　出宫的时候雨还没停。

　　沈竹撑着伞护着沈观鹤走在廊下。谢临渊跟在后方，隔着几步距离，不靠近，也不远离。雨水隔绝人声，四下安静。

　　“沈侍郎留步。”谢临渊忽然开口。

　　沈观鹤停下脚步回头，雨雾衬得他那张脸愈发清艳动人，他自己毫无察觉，只平静问道：“谢大人有何指教？”

　　谢临渊缓步上前，目光锁着他，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人能听见，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坊间流言，你打算如何处置？”

　　沈观鹤淡淡道：“清者自清。”

　　“清者自清？”谢临渊喉间微涩，目光扫过不远处竖着耳朵提防他的沈竹，话里藏着连自己都压不住的酸涩拉扯，“就不怕有人当真？”

　　沈观鹤微微一怔，望着他眼底翻涌的复杂情绪，一时竟读不透谢临渊这话背后的心思。

　　沈竹上前半步，不动声色隔开两人，笑着开口：“谢大人放心，我家公子坦坦荡荡，谣言早晚不攻自破。天色不早，我们该回府了。”

　　谢临渊的目光从沈竹脸上收回，重新落回沈观鹤身上，唇角扯出一点冷峭的弧度，像惯常敌对的姿态：“也好。只是沈侍郎，朝堂风浪凶险，莫要轻信旁人。”

　　这话听着是警告，可沈观鹤听得明白，是提醒。

　　是属于他们两个，藏在对立外壳之下，不能宣之于口的拉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