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3、仓库 仓库 ...
-
从纺织厂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林星落走在前面,脚步比进去时慢了一些。她右手插在风衣口袋里,左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蜷着。陆寒时走在她半步之后,手电筒关了,收在布袋里。两个人沉默着穿过杂草丛生的空地,从围墙缺口钻出去,回到那条荒废的铁路线旁边。
铁轨上锈迹斑斑,枕木之间的碎石缝里长满了枯黄的草。远处浮光城的灯火在地平线上亮起来,像一条橙黄色的河,把灰蓝色的天幕切成两半。
林星落在铁轨旁边停下来。
“你下午还要去见周砚。”
“嗯。”
“如果他是净世的人,他给你看的‘医疗记录’八成是假的。或者只有一半是真的。”
“我知道。”
“那你打算怎么办?”
陆寒时站在她旁边。他的目光落在远处浮光城的灯火上,那些光很亮,但照不到这条荒废的铁路上来。“看他想让我相信什么。他想让我相信的东西,就是陆明渊想让我相信的。”
林星落转过头看了他一眼。暮色里,他的侧脸被远处灯光映出一层极淡的轮廓,眉骨很深,嘴角抿着。他说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分析一个与己无关的案子。但她注意到他右手无名指的戒指在暮色里轻轻转了一下。
“陆寒时。”
“嗯。”
“你下午去见周砚之前,先回一趟‘夜焰’。我把沈听汐的心焰还你。你不能空着手去——如果周砚用他的心焰探测你的状态,你需要她的心焰做掩护。”
陆寒时看了她一眼。“你今晚又要做什么?”
“去疗养院看苏禾。”她说,声音很平。“今天在B2-07看到她的照片之后,我觉得她可能有些东西想告诉我。她当初被剥离的时候,一定留了什么。她不是那种什么都不留就走的人。”
“你已经很累了。”
“我知道。”她转过身往路边走,抬手拦了一辆出租车。车停在面前,她拉开车门,回头看了他一眼。“明天见。纺织厂,下午两点。”
“明天见。”
她钻进车里,关上车门。出租车驶入车流,红色的尾灯在暮色里越来越远,最后融进浮光城的光河里。陆寒时站在铁轨旁边,把布袋夹在腋下,等下一辆出租车。
下午两点四十分,他坐在安全局对面的一家咖啡馆里。
咖啡馆很安静,靠窗的位置能看到安全局大楼的正门。周砚坐在他对面,面前放着一杯美式咖啡,旁边摊着一个牛皮纸档案袋。周砚今天换了副金属细框眼镜,镜片后面的眼睛很温和。
“你看看这个。”他把档案袋推过来。
陆寒时打开。里面是一份医疗记录的复印件,抬头印着“浮光城中心医院”,日期是三年前的秋天。患者姓名:陆寒时。诊断内容:心焰感知力急性衰退,伴随记忆功能局部缺失。主治医师签名栏——被涂黑了。
“我在旧档案里翻到的。”周砚说,喝了一口咖啡。“不知道谁把这份记录塞在去年归档的常规体检报告里。可能是有人放错了。”
“只有这一份?”
“目前只找到这一份。”周砚放下杯子,看着他。“你的记忆缺失,是医院确诊过的。但主治医师签名被人涂掉了。你不觉得奇怪吗?你在安全局的医疗记录全部被清空了。这份是唯一漏网的。”
陆寒时把记录翻到背面。背面是空白的,只印了一行小字——“此记录为复印件,原件已销毁”。他抬起头。
“你从哪里找到的?”
“去年体检报告里。夹在中间。”周砚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寒时,有人在系统性地抹掉你三年前的痕迹。陆局说他不知道,但我查过权限记录——那段时间,唯一有权限删除你医疗档案的人,是他。”
陆寒时把记录放回档案袋。他端起面前的咖啡喝了一口——凉的,苦味很重。
“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因为我们是搭档。”周砚说,“三年了。你查沈听汐,我查净世研究所。我们的目标一致。我不想有一天发现你被人从背后捅了一刀,而捅你的人是我。”
他说得很诚恳。语气、表情、姿态,全部恰到好处。陆寒时在安全局受过十年训练,见过无数谎言。但周砚的这句话——从表面上看,是真话。每一字都是真的。只是他刻意略过了另一部分真话。
“这份记录我留着。”陆寒时把档案袋收进夹克内袋。“谢了。”
“晚上喝一杯?”
“改天。今晚有事。”
周砚笑了一下。“又是‘夜焰’?”
陆寒时没有回答。周砚端起咖啡杯,把最后一口凉咖啡喝完。“寒时,我知道我不该说这话,但陆局让我盯着你。他怕你被林星落利用。但我看你最近状态确实比之前好一些了。你右手的戒指——今天转的次数少了。”
陆寒时的手顿了一下。
“以前你每次心焰衰退加重的时候,都会转戒指。今天你只是碰了一下。”周砚站起来,拿起账单。“我不知道林星落对你做了什么。但如果她让你好起来——那就继续。”
他拍了拍陆寒时的肩,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口时他停下来,回过头。
“对了,那份医疗记录的主治医师——我查了一下旧版医师名录。三年前在中心医院心焰科执业的医生里,有一个名字你可能听过。”
“谁?”
“林晚。林星落的母亲。”
门合上了。
陆寒时坐在原位,没有动。咖啡杯里的残液已经冷透了。他低头看着桌面上的木纹——一道道平行排列,像档案架上的标签。
林晚。她在中心医院也执业过。三年前,她既是净世研究所的实验员,又是中心医院的心焰科医生。她给他做过诊断。她在他心焰衰退之后做了评估。然后她死了。
他把档案袋收好,站起来,走出咖啡馆。安全局大楼在对面矗立着,灰白色的外墙被午后的光照得发冷。他站在路边,抬起头看了一眼八楼——他办公室的窗户。
然后他拦了一辆出租车。
“夜焰。”
林星落坐在吧台后面。她的脸色比上午更白了,眼下那圈乌青更深了一层。但她的表情依然平静,手里在擦杯子。看到他进来,她放下杯子,从围裙口袋里取出那个小玻璃瓶。
沈听汐的心焰在瓶底微微发亮,浅粉色的,像一粒很小很小的种子。
“给你。”
陆寒时接过瓶子,收进内袋。他从夹克另一边取出周砚给他的档案袋,放在吧台上。
“周砚给了我一份医疗记录。三年前我在中心医院做的心焰评估。主治医师签名被涂掉了,但背面写着一行字——原件已销毁。”
林星落翻开档案袋,抽出那份记录。她看得很慢,一页一页地翻。翻到最后一页时她的手停住了。她抬起头。
“主治医师是我妈妈。”
“我知道。”
“你在中心医院的评估报告,她签的字。你心焰衰退的诊断,是她下的。”林星落把报告放下。“她在医院给你做了诊断,在研究所给你做了七次供能。她在两个地方都留下了你的记录。周砚说他只找到了这一份。我不信。”
“还有别的?”
“中心医院的档案室。如果你妈妈在那里给你做过评估,那里应该有完整的病历。包括她当时的诊断意见、治疗方案、还有——她对你心焰衰退原因的判断。”
陆寒时看着她。
“你想让我去中心医院。”
“明天上午去。纺织厂下午再去。”她把报告折好,推回给他。“周砚给你这份报告,是想让你相信陆明渊在抹除你的过去。他说的没错。但他没说全部。他在用一半的真话引导你往陆明渊那边走,让你觉得陆明渊是唯一的敌人。但周砚自己——他也在抹除你的过去。他抹掉的比你想象的更多。”
陆寒时把报告收好。他的右手碰了碰夹克内袋里的玻璃瓶。沈听汐的心焰还带着上午的余温,贴着心口,很暖。
“林星落。”
“嗯。”
“苏禾怎么样了?”
林星落没有立刻回答。她低下头,从吧台下面取出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上什么字都没有写。她把它放在吧台上,推到他面前。
“昨晚我去看她。她的窗台上放了一摞画纸。护士说她最近开始画画了,但不知道在画什么,因为她画完就收起来,不让任何人看。”
陆寒时打开信封。里面是一张画纸。纸上画着一幅铅笔速写——两个人在铁轨上走。一个高,一个矮。高的那个右手无名指上有一枚小小的圈。矮的那个左手腕上有一道细细的线。
他们身后,是一栋灰色的楼。楼顶的天台上站着一个女人。长发,背对着画面。她在往远处看,远处是浮光城的灯火。
“这是她昨天画的。”林星落说。“她画的是我们。昨天下午。在纺织厂旁边。”
她看着那幅画,沉默了一会儿。
“她看见了。她在疗养院里,隔着很远,她看见了我们。她在看着我。”
陆寒时把画放回信封。他抬起头,看着她。
“苏禾在慢慢回来。”
“嗯。”
“所以你没有浪费时间。”
林星落看着那幅画,很久。然后她把信封收好,放回吧台下面。她的左手——放回围裙口袋时——碰到了左手无名指上的戒指。她低头看了一眼。
“明天上午你去中心医院。我去纺织厂。下午我们在那里碰头。”她说。“你妈妈在医院的诊断记录——如果你找到了——不要一个人看。等我。”
“为什么?”
“因为那里面可能写了你心焰衰退的真正原因。有些东西,你一个人扛不动。”
陆寒时看着她。她的琥珀色眼睛在暖橘色的灯光里很安静,眼底那层萤火微光比昨天又淡了一层。但他看得到,光还在。
“好。”他说。“明天下午,纺织厂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