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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线索 线索 ...

  •   第二天上午,陆寒时到“夜焰”的时候,林星落正在擦杯子。

      她今天换了条浅色的围裙,头发散着,垂在肩头。吧台上摆着一杯没动过的水,旁边摊着一张浮光城的老地图,上面用铅笔圈了几个点。她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先落在他右手上——戒指还在。然后下移到胸口位置。隔着夹克,浅粉色的光透不出来,但她似乎知道它在。

      “昨晚回去之后,心焰有没有异常?”她问。

      “没有。睡了一觉,醒来之后胸口有一点热。”

      “热是好事。说明再生机制启动了。”她把地图推过来,“今天去这几个地方。”

      陆寒时低头看地图。林星落圈了五个点——城北废弃纺织厂、西郊仓库区、城南旧水塔、东城老剧院、浮光城地下水道入口。每个点旁边都用铅笔标注了日期,最早的是三年前,最近的是上个月。

      “这些都是净世研究所的关联地点。”林星落说,“我花了三年查出来的。纺织厂是净世研究所的第一个据点,后来废弃了。西郊仓库是他们存放设备的地方。旧水塔是他们做心焰频率校准的场所。老剧院是——他们的手术室。”

      “地下水道呢?”

      “运人。被剥离的受害者从地下水道运进运出。没有人看见。”她拿起铅笔,在地图下方空白处画了一个圈。“今天我们去纺织厂。那里是源头。你丢失记忆的第一段,应该是在那里被剥离的。”

      陆寒时看着地图上那个圈。城北,离市中心很远。他收回目光。

      “周砚昨天问我为什么去城东。我告诉他线人是假消息。”

      “他信了?”

      “不知道。但他今天早上给我发了条消息,说他查到了一些新线索,下午要和我碰面。”

      林星落的手停了一下。“什么线索?”

      “他说在旧档案里找到了一份三年前的医疗记录。关于我的。”

      两个人对视了一瞬。

      “他在试探你。”林星落说。

      “我知道。”陆寒时把地图折好收进口袋。“所以上午必须去纺织厂。下午我去见他。”

      林星落没有反驳。她转身从吧台下面取出一个布袋,打开,里面是几样东西:一支手电筒,一把小撬棍,两只口罩,一副手套。她把这些分给陆寒时一半。

      “纺织厂很大。废弃了快十年。保安只有门口一个,但围墙有缺口,从东边进去。里面有三栋楼,净世研究所当年的实验室在第二栋的地下层。”

      “你去过?”

      “我去过三次。第一次被保安赶出来了。第二次找到了地下室的入口,但进不去。第三次——”她从布袋最底下摸出一张发黄的纸,展开。是一张手绘的建筑图,铅笔画的,很潦草。“我画了地图。”

      陆寒时接过那张图。图纸画得很细,每一条走廊、每一扇门都标了位置。有些地方用红笔打了叉——大概是进不去或者有监控。图纸的边缘有一行小字,是林星落的笔迹:“苏禾的手术室在B2-07。”

      他看着那行字。“你妈妈的名字在哪?”

      林星落没有回答。她把布袋收好,转身拿起挂在吧台后面的风衣。“走吧。趁天还没黑。”

      城北纺织厂在浮光城的边缘,挨着一片荒废的铁路线。出租车在路口停下,两人步行穿过一片杂草丛生的空地,从东边的围墙缺口进去。围墙缺口被枯藤遮了大半,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林星落先钻进去,陆寒时跟在后面。

      厂区很大,空荡荡的,几栋灰色的楼立在杂草中间,窗户大部分碎了,黑洞洞的像一排张开的嘴。风从楼栋之间穿过来,带着铁锈和霉味。远处有一个保安亭,里面亮着一盏昏黄的灯,看不清有没有人。

      林星落没走正路。她贴着厂房外墙走,绕过第一栋楼,从侧面绕到第二栋楼的后面。后墙有一扇锈蚀的铁门,门锁早就坏了,用一根铁丝缠着。她解开铁丝,推开门。里面是一条狭窄的走廊,光线昏暗,空气里有股陈年的化学药品味。

      “地下室入口在走廊尽头。”她打开手电筒,光柱照在斑驳的墙面上。墙上还残留着褪色的标识牌——“净世研究所·实验区”。箭头指向走廊深处。

      陆寒时跟在后面。他的脚步很轻,手电光扫过两侧的墙壁。墙上有很多划痕,像是搬设备时刮的。有一面墙的角落里,有人用指甲抠了一个极小的字——“逃”。

      他停了一拍。那笔迹很小,歪歪扭扭,像是写的人很虚弱。

      “那是苏禾的字。”林星落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很平。“她在这里待了十七天。每天在墙上写一个字。我数过。十七个‘逃’。”

      陆寒时继续往前走。

      走廊尽头是一扇铁门。比外面那扇更厚,上面有密码锁,但锁的屏幕已经暗了,显然早就没电了。林星落用撬棍插进门缝,用力一别。金属发出一声闷响,门弹开了。

      里面是楼梯。往下走的。很陡,每一步的高度不太均匀,像是匆忙改建的。空气越来越冷,那种化学药品的味道更浓了。手电光打在墙上,照出一片片发黄的痕迹,像是渗过水,又干了。

      地下室很大。比陆寒时想象的大得多。天花板很低,管道纵横交错,灯管全碎了,只剩几根电线垂下来。空间被隔成几间屋子,门板大部分都拆了,只剩门框。

      林星落走到第一间屋子门口。手电光照进去——金属椅子,几条束带垂在椅子两侧。地上散落着几个空玻璃瓶。墙上贴着一张发黄的操作规程,字迹已经模糊。

      “剥离室。”她说,声音很平。“你在这里被剥离了核心情感。”

      陆寒时站在门口。他看着那张金属椅子。比他昨晚在记忆中看到的更旧,更破。椅背的漆掉了一大半,露出底下的铁锈。但他认得它。他的身体认得它——他的胸口在发紧,呼吸变浅,像有什么东西在压着。

      他走进去。站在椅子旁边。手电光打在地上——水泥地面,裂缝里有深色的污渍,渗进去的颜色很深,洗不掉的那种。他蹲下来看。那些渍迹的形状不规则,一片一片的,像是什么液体从椅子上滴下来。

      “心焰残余。”林星落蹲在他旁边,掌心覆在地上,闭上眼。琥珀色的光从她掌心渗出来,渗进水泥地。然后她睁开眼,收回手。“你的。还有我妈妈的。”

      她站起来,往隔壁走去。

      第二间屋子更小。只有一张桌子,一把椅子。桌上有一本被水泡烂的笔记本,纸页粘在一起,发黄发黑。林星落没有碰它,只是用手电照着,仔细辨认封面上的字。字迹模糊,但还能看出轮廓——“心焰再生实验记录。负责人:林晚。”

      她的手指停在封面上。没有翻开。

      “这是我妈妈的笔记本。”她说。“她在这里写下了七次供能的全部记录。但我现在不能看。”

      “为什么?”

      “因为我要先找到苏禾被剥离的地方。”她转身走出这间屋子,往走廊深处走。“B2-07。”

      最里面的一间屋子。门框上挂着一块褪色的标牌,号码已经看不清了,只能辨认出最后的“07”。门关着,推不开。林星落用撬棍别了两下,门锁弹开。

      里面比前面的屋子都大。三张金属椅子排成一排,每张椅子旁边都有一台小型设备,和城东诊所那台一模一样。墙上贴着一排照片——女人的照片,每张照片下面都贴着标签。林星落的手电光扫过去,停在了中间那张。

      苏禾。照片里的苏禾比疗养院里那个空壳年轻得多,脸上还有光。她坐在一张椅子上,对着镜头,表情很平静。标签上写着:“02号。全情感剥离。术后状态:平稳。”

      林星落站在那张照片前面,一动不动。

      手电光打在她脸上。她的表情没有变化。但陆寒时看到她的左手——垂在身侧的——攥紧了风衣口袋,指节发白。

      “你还好吗?”他问。

      “还好。”她收回手电,转身面对他。“现在你知道全部了。你被剥离的地方、苏禾被剥离的地方、我妈妈写下实验记录的地方——都在这里。这栋楼的地下,就是整个净世研究所的核心。”

      她把手电关掉。黑暗里只有两个人呼吸的声音。

      “陆寒时,你的第一段记忆——被剥离之前的那段——应该藏在这栋楼的某个地方。可能是设备里残留的数据,可能是墙上留的痕迹,可能是你妈妈笔记本里没写完的话。你要找到它。”

      陆寒时站在黑暗里。他能感觉到胸口那瓶沈听汐的心焰在微微发烫。浅粉色的光从夹克缝隙里透出来,在黑暗中形成一小团微弱的晕。那光是他的锚。他要靠它找到剩下的路。

      “明天我一个人来。”他说。“你不能再消耗了。”

      “你一个人找不到。你需要织心者的频率来读取残留痕迹。”

      “你的手已经冷了。”

      林星落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帮我做一件事。”她说。“回去之后,把沈听汐的心焰给我。”

      “为什么?”

      “因为我要用它来读取这栋楼的残留痕迹。用她的心焰——而不是我的。”她看着那团浅粉色的微光。“她也是实验体。她的心焰频率和这栋楼里所有的残留痕迹都能共鸣。用她的,我就不需要消耗自己。”

      陆寒时把手伸进口袋,握住那个小瓶子。玻璃瓶在他掌心里很凉。他低头看了一眼。浅粉色的光映在他指缝间,很微弱。

      “好。”他说。“今晚给她。”

      林星落点了点头。她转身往楼梯方向走。走了几步,她的脚步顿了一下,手撑住了墙壁。

      “林星落。”

      “没事。地下室太闷了。出去透口气。”

      她继续往前走。脚步比刚才慢了一些,但很稳。陆寒时跟在她身后,手电光照着她的背影。她的风衣下摆在昏暗的光线里轻轻晃动,像一面很小的、固执的旗。

      走出地下室,回到地面的走廊里,空气瞬间暖了些。林星落靠在墙上,闭着眼,深吸了一口气。她的脸色在走廊尽头那扇破窗透进来的天光里显得很白。

      “陆寒时。”

      “嗯。”

      “你刚才看到了苏禾的照片。”

      “看到了。”

      “她以前不是那样的。”林星落睁开眼,看着头顶裸露的管道。“她以前很爱笑。笑起来声音很大,整条走廊都能听见。她画画的时候会把颜料弄得到处都是,围裙上、脸上、头发上。她说那叫‘活的痕迹’。”

      她低下头。

      “现在她坐在疗养院的窗边,安安静静地呼吸。我每天去看她,给她梳头。她不记得我了。但她的手——我给她梳头的时候——她的手会抓住我的衣角。”

      她转过头看着陆寒时。琥珀色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很安静,像一潭很深的水。

      “我要把她找回来。不管付出什么代价。”

      陆寒时看着她。然后他说:“代价我来付。你教我怎么付。”

      林星落看着他,很久。然后她转过身,往走廊出口走去。

      “走吧。趁天还没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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