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昼夜同逢》柒十榴

2、第二章 他会去吗？会 简余下

　　简余下车，直到车子的尾灯彻底消失在路口，才悄悄松了口气。方才那点藏不住的心动险些暴露，他暗自告诫自己，这份暗恋太过显眼，往后一定要更加谨慎。
　　他沿着熟悉的小路往前走，拐进窄窄的胡同。天色早已沉落，夜色浓得化不开。简余心底漫上一层淡淡的念头，仿佛自己本就该融在这片黑暗里，生于阴翳，污浊不堪。
　　终于走到那栋老旧家属楼。踏入楼道，浮尘在微弱的光里四下飘荡，呛人的味道扑面而来，他却早已习惯。他从口袋摸出那把微微发锈的钥匙，拧开102的房门。屋里喧闹的麻将声直直撞进耳朵。
　　客厅里，浓妆艳抹的中年女人一身艳丽衣裳，看着还不到四十，正是简雅茹。她目光落在牌桌上，压根没留意进门的简余，高声笑着：“哟，手气可以哦，连续胡。”
　　简余垂着眼，面无表情，没有出声，径直穿过客厅走进自己的小屋，咔哒一声反锁上门。房间狭小逼仄，堪堪放下一张单人小床、一张旧书桌，还有一个挤在墙角的小型衣柜。简余走到书桌前坐下，他掏出手机，机身陈旧，看着也就值五百块。点开屏幕，映入眼帘的是林培发来的一大串消息。
　　L：【兄弟兄弟，你跟那两个人去医务室之后怎么回家的呀，这么晚了，要注意安全哟^-^】
　　🐟：【回家了，搭了那两个人的顺风车】
　　L：【兄弟，今晚本来想等你的，但是我妈来接我，没办法T-T】
　　🐟：【没事，我本来也打算自己回，别矫情了，快写作业吧】
　　L：【明天周六不上课，一起出去玩啊】
　　🐟：【你作业写完了？你妈让你出门？】
　　L：【要劳逸结合嘛，再说了，我妈好不容易同意我出去玩，简余咯咯∽(⑅˃◡˂⑅)】
　　🐟：【少整那死出，我去行了吧】
　　L：【好耶好耶，明天去哪呀】
　　手机忽然叮咚响了一声。简余这才想起，方才在车上沈子轩问他要过微信。消息弹窗跳出来：<宇宙第一帅>申请添加你为好友，备注：本人沈子轩。
　　简余思索片刻。这或许是能窥见岑炽日常的机会，况且拒绝未免显得失礼，于是点下同意，通过了好友申请。
　　他随手点开沈子轩的朋友圈。一条动态映入眼帘，配文：弟兄们，明天在此一聚。配图是商业街那家新开的人气电玩城。暑假的时候，简余还曾在那里打过工。一个念头悄然浮上心头：岑炽，会去吗？
　　🐟:【明天去商业街新开的电玩城可以吗】
　　L：【当然可以，兄弟，不过你以前不是不喜欢去那种地方吗？】
　　🐟：【就…突然有点儿想去】
　　L：【好滴兄弟，明天几点会合】
　　🐟：【八点】
　　L：【OK，先不说了，我先写作业了】
　　🐟：【好】
　　简余熄了屏幕，心绪翻涌。明天岑炽会不会到场？自己能不能见到他？哪怕只是远远看上一眼，就足够了。这般想着，他唇角不自觉轻轻上扬。
　　写完作业，简余便早早躺下休息，心底悄悄期盼，第二天能够见到那个人。
　　第二天，简余七点左右便起了床。身上套着一件朴素廉价的白色卫衣，配黑色长裤。他向来不爱穿得张扬，拮据的家境也容不得他挑选花哨衣物。只用清水简单洗了把脸，戴上黑框眼镜，便出门了。
　　他搭乘21路公交车去往市中心的商业街。林培还没有到，简余点开手机看了眼时间，才七点半。
　　他一身装束简单干净，可身形气质却藏不住。一米七七的个子，身形清瘦，皮肤白得近乎透亮，手指纤细修长，路过的行人总会忍不住侧目。电玩城门口人流熙攘，热闹喧嚣。
　　短短半小时里，已经有好几个女生上前问他要微信，都被他礼貌回绝。他不习惯随意添加陌生人。
　　一道熟悉的声音忽然响起：“简余？你也来玩啊？”
　　是沈子轩。
　　简余下意识抬眼，飞快扫过一行人，目光搜寻一圈，没看见岑炽的身影。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转瞬便被他稳稳掩住。
　　“嗯，好巧。”
　　沈子轩一行人说着便走进电玩城。简余留在原地，继续等候林培。
　　没过多久，林培姗姗来迟，一路小跑冲过来，扬声大喊：“兄弟！！！”
　　简余瞥了眼屏幕上的时间，八点二十分，一贯冷淡的声线里掺了几分无奈：“你迟到了。”
　　“哎呀简余，睡过头了嘛！一会儿哥们请客，咱们敞开了玩。”
　　“行，那我可不客气了。”
　　两人边聊边走进电玩城。简余跟着林培东逛西逛，挨个试了几台机器。玩得有些倦怠时，他瞥见一台娃娃机。玻璃柜里摆着几只呆萌的卡皮巴拉，圆滚滚胖乎乎，头顶还顶着一小片嫩绿的叶子。
　　林培去买饮料了，简余独自站在娃娃机前，投进两枚游戏币。爪子悬空落下，没能勾住玩偶。他反复试了好几次，次次落空。烦躁与愠怒一点点漫上来，指尖微微收紧。
　　就在这时，一道高大身影从身后靠近，几乎将他笼在影子里。一只宽大的手掌轻轻覆上他修长的手，带着温热的气息，帮他操控摇杆。下一秒，那只卡皮巴拉被稳稳抓落，掉进出物口。
　　这人身高约莫一米八五，甚至更高。简余猛地回头，直直撞进一双含笑的眼眸。胸腔里的心跳骤然放大，砰砰作响，他的眉头也顿时舒展开来，他并不知道自己现在的眼睛有多亮。
　　是岑炽，他来了。
　　“你也在，好巧啊。”
　　“嗯，是好巧。”岑炽伸手拿起那只卡皮巴拉，指尖捏着玩偶头顶的小叶子，“你很喜欢这个？”
　　“喜欢。”
　　“可这是我夹到的。想要的话，得自己努力夹。”他唇角勾起一点欠欠的笑意，目光稳稳落在简余脸上。
　　“你……”简余心底泛起几分闷气，“币是我投的。要么把它给我，要么赔我游戏币。”
　　“呵，给你给你，跟你开玩笑而已，怎么还当真了。”岑炽没忍住低笑出声，把卡皮巴拉递到他面前。
　　“哦。”简余闷闷应了一声，被捉弄的不快还留在心里。
　　“真生气了？”
　　“没有。”
　　“行。还看上别的玩偶吗？要不要我帮你夹？”
　　这时沈子轩的声音远远传来，大大咧咧的：“哎，老岑！跑哪儿去了！本来你就迟到，我都快不满了！”
　　简余听见，轻声开口：“你去找你朋友吧。”他心里暗自宽慰自己，没关系，能这样近距离见到岑炽，就已经足够。
　　岑炽看向他：“简余，你朋友呢？”
　　“他去买饮料了。”
　　“那要不要跟我们一起玩一会儿？”见简余迟迟没有应声，岑炽眼底带着耐心，放缓语气，“不想去也没关系。”
　　简余愣在原地。他从没想过岑炽会主动邀约，不敢贸然答应，却又舍不得拒绝，迟疑片刻，轻轻点了点头。一旁的沈子轩见状，自来熟地上前，直接搭上了简余的肩膀，简余一时难以适应这般扑面而来的热情，身子下意识微微绷紧。
　　岑炽不动声色上前半步，轻轻隔开了沈子轩搭在简余肩上的手，转而随意开口：“简余，要不要加个微信？”
　　简余心头猛地一震，几分受宠若惊涌上来。指尖攥紧那台外壳磨损、廉价老旧的手机，难堪与自卑沉沉压在心底。他强压下翻涌的情绪，调出二维码。添加成功的瞬间，岑炽的声音轻轻落进耳里：“简余，我们现在算朋友了吧？”
　　算吗？应该算的。
　　简余在心底默默告诉自己，能成为他的朋友，就已经足够好了。
　　他轻轻点了点头，藏在镜片后的眼底漫开难以抑制的欢喜。
　　几个人接连玩了好几个项目，气氛热闹欢快。只是人一多，简余便依旧拘谨，安静地跟在一旁。林培气喘吁吁拎着饮料快步回来，一眼就看见简余和几人玩得正酣。
　　“喂，小余！蜜雪冰城，我买回来了。”他擦了把额角的汗，随口抱怨，“排队的人多得吓人，给你，柠檬水七分糖，记得你爱喝这个。”
　　“那谢谢你咯。”简余伸手接过，怀里还抱着那只卡皮巴拉，转头看向岑炽，轻声道，“我朋友回来了。”
　　沈子轩本打算让简余回去和朋友结伴，岑炽却抢先开口：“一起玩吧，再多买点游戏币，沈子轩请客。”
　　“不是，岑炽，你就逮着我一个人薅是吧，怎么这么损！”沈子轩哭笑不得地抗议。
　　“昨天不是还说你请客吗？多两个人就请不起了？”岑炽挑眉。
　　“切，跟你开玩笑呢，洒洒水。”沈子轩嘴硬道。
　　岑炽低低笑出声：“哈……哈哈。”
　　“笑个屁啊笑！”沈子轩佯装恼怒。
　　所有人都没留意，简余此刻正一瞬不瞬地望着岑炽。和他从小一同长大的林培，哪会看不出他藏不住的心思，尤其他这么明显，明眼人都能看出来。他轻轻拍了拍简余的胳膊，凑到他耳边低声试探。话到嘴边，他又顿住了，打算等只有他们两人的时候再问——你是不是喜欢那个男生？是不是同性恋，林培心里已经暗暗的告诉自己，就算简余是同性恋，也不会抛弃他的，永远都是好哥们。
　　不知不觉，天色沉成温柔的暮蓝，已然到了傍晚。沈子轩兴致勃勃提议一行人去吃烧烤，大方揽下了所有开销。
　　席间热闹喧嚷，简余的目光却始终不受控制地黏在岑炽身上。直到岑炽似有所觉，蓦然回头望来，他才猝然回神，慌乱垂下眼睫，飞快收回视线。
　　这一幕尽数落进林培眼底。
　　这一刻，他彻底通透了所有端倪。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向来清冷寡淡的简余，总在课间频频望向窗外；为什么上次受伤后，他对旁人格外柔软温和。原来所有反常的温柔与失神，从来都有迹可循。心底震惊翻涌，他却不动声色，强装平静跟在简余身后。
　　这时岑炽转头看向简余，语气温和：“简余，一起去吗？沈子轩说这家烧烤味道很好，你可以尝尝看。”
　　简余轻轻点头应允。
　　抵达烧烤店落座后，岑炽细心询问起两人的饮食忌口。
　　简余本想说自己什么都不挑，随和随意。一旁的林培却抢先开口：“简余胃不好，吃不了辣。我不吃香菜。”
　　沈子轩点完满满一桌菜品，众人围坐闲聊。同行的人不少，其中大半都是女生。人群里，一个格外耀眼明媚的女孩格外惹眼。她性子大方开朗，一头自然卷发扎成高马尾，利落又鲜活。她主动走上前和林培搭话：“同学你好，我叫丁弥，十三班的，很高兴认识你。”
　　“我……我叫林培，我也很高兴认识你。”
　　林培本就是温柔开朗的文科男生，此刻竟难得红了耳根。他戴着一副金丝眼镜，眉眼周正舒展，肤色是干净健康的暖调，身形一八三，天生棕调发丝蓬松柔和，像温顺乖巧的大型犬。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氛围轻松融洽。
　　唯独简余，心头无端闷堵。
　　对面的岑炽正侧身和身边的洛晓雅交谈。烧烤店内人声嘈杂、烟火喧嚣，他听不清半句交谈内容，只能静静坐着，默然垂眸，周身染上一层淡淡的落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