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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夜晤 暮色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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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漫过吴兴谢家的园墙,落日熔金,铺在一池碧水之上。水面浮着田田残荷,风掠过,便掀动层层叠叠的暗影,将亭台倒影揉碎在波纹里。
谢府水榭建于荷塘中央,以曲桥连通岸畔,四面通透,只悬着轻薄纱帘,风一吹便缓缓起伏。
案上摆着新沏的雨前茶,碟中果品精致,一眼看去,只是乡绅待客的清雅私宴,四下立着仆役,目光沉沉,无半分闲散。
江砚一身素色常服,缓步踏过曲桥,步履从容。
他独身赴宴,不带随从,只腰间悬一枚朴素玉扣,一身温雅幕僚模样,笑意浅浅落在眉眼,不见锋芒。
谢家长主谢景澜,早已在水榭等候。此人鬓角微染霜色,面容平和,眼底却积着数十年经营漕运的老辣城府,起身拱手相迎。
“江先生远道而来,久候了。”
“劳谢公等候,是江某来迟。”江砚拱手回礼,姿态恭谨有度,分寸拿捏得丝毫不差。
二人分宾主落座,仆役上前斟茶,悄然退至纱帘之外。
水榭之内,一时只剩流水潺潺,荷风淡淡。
谢景澜指尖摩挲茶盏外壁,目光淡淡扫过江砚,开口便是闲谈的语气,字句却藏着试探。
“先生奉东宫之命南下,核查漕运账目,连日奔波,想来辛苦。”
“食君之禄,分君之忧,谈不上辛苦。”江砚端起茶盏,浅抿一口,语调平和,“谢氏世代掌管吴兴漕河,多年安稳,账目条理分明,核查起来,倒也算顺遂。”
“顺遂?”谢景澜低笑一声,目光沉沉,“漕河之事盘根错节,哪有真的顺遂。听闻先生身边,携了一位佳人同来此地?昨日还入城郊庵堂上香。”
江砚唇角笑意不变,神色无半分慌乱。
“内子素来喜静,久居京城,一路舟车劳顿,心绪烦闷,便想去庵中礼佛求一份安宁。”
“哦?”谢景澜微微倾身,目光锁住江砚,“既是先生眷侣,为何不带来水榭一坐?谢府园中风物尚可,亦可陪她赏荷散心。”
江砚轻轻放下茶盏,声线温软,却守得密不透风。
“她生性怯生,不善应酬,怕在贵人面前失了仪态,故而留在小院闭门静养,还望谢公海涵。”
谢景澜见状,不再死揪此事,话锋一转,落回漕运。
“江南漕河,养活沿岸万千百姓。若是朝廷骤然收紧规制,地方民生,怕是要动荡。”
江砚抬眼,眼底笑意淡去几分,语气依旧从容。
“谢公多虑。太子殿下意在整肃漕运积弊,并非要为难江南世族。公私分明,安分守序者,朝廷自然善待。”
一句“安分守序”,轻如落羽,却带着来自东宫的威压。
谢景澜眸光微凝,沉默片刻,忽然扬声一笑,掩去方才对峙的冷意。
“先生此言有理。不谈公务,今日只叙风月。”
他抬手示意下人添酒,纱帘外,隐约有两道身影悄然移动,隐入荷塘边的柳荫里。
江砚将这一切尽收眼底,面上不动声色。
酒过两巡,谢景澜抬手一拍,廊下便有乐姬缓步自纱帘外走入,抱箜篌、执玉板,衣裙轻软,垂首立于水榭一侧。
“长夜无趣,令她们奏一曲荷风,以助酒兴。”
乐声缓缓而起,一名乐姬移步至江砚身侧,执银盏为他沾酒。指尖擦过他的衣袖,身子微微倾过来,鬓边花香脂粉,丝丝缕缕漫开。她抬眼,眼波婉转,添酒时手腕轻晃,几滴酒液溅在江砚衣襟。
谢景澜侧头看向江砚,低声笑道:“江南女子,性情温婉。先生若是瞧着合意,便可带回小院相伴。”
江砚微微侧身,避开乐姬靠过来的肩头,目光淡淡扫过她,随即收回,举杯浅啜。
“多谢谢公美意。内子性情敏感,见此难免心生芥蒂,便不必了。”
乐姬识趣退后半步,脂粉香气却已经沾在江砚衣料之上,挥之不去。
谢景澜闻言,笑意更深,指尖轻轻叩着案沿。
“乐姬终究只是助兴。我家中有一女名凌晞,品性尚可。先生这般人才,若有缘,未必不能做一桩美事。”
江砚握着酒杯的手指微顿,抬眼看向谢景澜。
“谢公厚爱,江某愧不敢当。如今身负皇命南下,风波缠身,不敢轻言儿女之事。”
谢景澜话锋再起,漫不经心抛出另一重试探。
“听闻先生入东宫不过两月,便得太子器重,平步青云,实在难得。只是朝堂风波险恶,一步踏错,便是万丈深渊。先生孤身一人,无宗族依靠,就不担心后路?”
江砚垂眸看着杯中酒液,酒光映着他的眉眼,浅浅一笑。
“晚辈出身寒门,无宗族牵绊,既是短处,亦是长处。心中只守君臣本分,其余祸福,顺其自然。”
谢景澜看着他,良久无声。
荷塘晚风渐凉,荷香混着酒气与淡淡的脂粉气息漫在水榭之间。
谢景澜缓缓开口,声音压得低了些:
“江南的水,远比京城浑浊。先生在此行事,万事小心。有些路,一旦踏进去,再想抽身,可就难了。”
江砚抬眸,与谢景澜对视,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锋芒,转瞬又被温和笑意覆盖。
“谢公良言,江某记下了。”
谢景澜抬手执壶,亲自为江砚斟满一杯。琥珀色酒液缓缓漫过杯沿,落在案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痕迹。
柳荫深处伏着两道人影,是他预先安置在此。
一为婢女,一为谢凌晞。自宴席开席,二人便敛息藏于树影,静静观场。此刻婢女微侧身形,是来报小姐已然看罢。
谢景澜眼底浮起一点沉淡笑意。
这场隔岸相看,本就是他布下的一局,要让女儿亲观江砚风骨,权衡取舍。
“月将升,何不坐看荷塘夜色。”
江砚指尖扣住酒杯,没有即刻举杯。目光掠过水面浮动的残荷,曲桥两端的仆役静立如石像。他眉尖微不可察地一顿,转瞬恢复如常。
隔岸柳荫深处,立着一道女子身影。衣料泛着暗调的霞色,绣纹在朦胧月色下若隐若现,不见张扬,只衬得身形娴静。距离太远,看不清眉眼,唯有一道目光静静落向水榭,片刻之后,便悄无声息退回浓荫之中。
江砚端杯的手几不可察地停了半息,随即举杯浅饮,神色不动。
“美景固好,只是江某尚有俗务,不宜久留。”
谢景澜执壶的手顿了顿,而后缓缓放下,一声轻叹落在风里。
“先生戒备至此。也罢,不强留。只是江南这一局,人人都身在其中,躲不开的。”
“各守本分,便是避祸之道。”江砚举杯,浅饮一口,随即放下。
谢景澜望着他,唇角笑意慢慢淡下去。
“若是本分二字,不能保全自身呢?”
江砚默然片刻,抬眼,声音清浅。
“那就另寻出路。”
这话落定,水榭之中静了一瞬,唯有流水敲打着石基,汩汩不绝。
谢景澜复又笑起,笑意却未达眼底。
“好一句另寻出路。先生果然通透。”
他抬手一拍,廊下仆役应声上前,捧来一只木匣。匣子打磨光滑,木纹细密,轻轻搁在案上。
“一点薄礼,聊表地主之谊。先生带回,赠予那位佳人。”
江砚垂眸看那木匣,指尖没有触碰。
“谢公盛情,心领便是。礼物不便收下,还请收回。”
“只是些江南出产的珠花脂粉,并非贵重之物。”
“无功不受禄。”江砚语气平稳,“若是收了,往后说不清。”
谢景澜也不勉强,示意仆役将木匣撤下。
“也罢。江先生行事滴水不漏,倒是我唐突。”
夜色渐深,天边最后一缕霞光褪尽,月华自云层漫出,铺在荷塘水面,碎成万千银鳞。
江砚起身拱手。
“夜色已深,江某告辞。”
“曲桥湿滑,先生慢行。”谢景澜随他起身,送至水榭出口,目光一直落在江砚背影之上,直到那道素色身影踏上曲桥,一步步走远。
江砚踏过曲折石桥,身后水榭里的灯火依旧明亮,那些目光,自始至终都未曾挪过一分。
一路出谢府大门,登车。车厢之内,江砚方才敛去面上温和笑意,指尖轻轻摩挲腰间玉扣。衣间那一缕不属于自己的脂粉香,随他动作隐隐浮动。
车夫扬鞭,车轮碾过青石板,缓缓朝着小院方向而去。
小院窗内,烛火未熄。裴清越静坐案前,听着远处车轮声一点点靠近。
宴席落幕,试探未休。
究竟还要等多少个周日,才能结束这疲惫的高中生活

回校上课了,宝子们,下周二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