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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藏锋 雨过莲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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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兴的日头沉得慢,残阳斜斜泼在青灰瓦檐,把廊下梧桐的影子拉得狭长。
风卷着雨后潮气漫上来,混着泥土与草木的淡腥,压得四下气息沉而凝滞。
江砚倚立檐下,立在裴清越身前半步。目光隔了那层朦胧帷帽轻纱,慢悠悠落在人身上。
廊下东宫侍卫垂首肃立,目不斜视,耳尖却绷得如拉紧的弦,将院中每一句低语都暗自收纳。
“在外耽搁许久,我还当你是贪恋外头风物,不愿归来。”
裴清越静立院门,轻纱随晚风微晃。他垂首,掩去眼底锋芒,声线柔缓温驯,贴合这身女子装束的模样。
“只是寻一处僻静地方坐坐。”
“僻静?”江砚微微倾身,气息轻擦过帷帽薄纱,尾音漫着几分似真似假的戏谑,“这吴兴地界,车马不绝人烟稠密,哪里真有全然无人打扰的去处。”
裴清越睫羽在纱后轻轻一颤,耳尖漫开一层浅浅绯色。
“不过片刻安闲罢了。一路舟车劳顿,难得脱身片刻。”
江砚眉梢微挑,笑意浅淡,眼底却是一潭不见底的冷深,“你这身装束,孤身在外,所谓脱身,未必是休憩。”
裴清越抬眼,隔着一层薄纱与他对视,语气依旧温顺无争。
“江先生多虑。”
江砚没有继续紧逼。
当着东宫耳目,纠缠过甚反倒刻意。他微微后撤半步,敛去迫人的气场,声线放得柔和松弛,像寻常男子对归家眷侣的温声包容。
“也罢。一路奔波辛苦,先回房歇息。”
裴清越微微颔首,提着裙裾转身。轻纱曳地,步履敛着分寸,不疾不徐,沿着廊庑缓缓走向东侧客房。
直到那道身影彻底拐入廊角、彻底看不见踪迹,江砚方才收回目光,侧头望向廊下一直侍立待命的婢女。
“你叫什么名字。”
婢女屈膝一礼,身形恭谨,声音轻细安稳。
“奴婢雨洁。”
江砚缓缓念出这二字,指尖轻叩袖沿,眸底浮起一点浅淡温柔笑意。
“雨过莲宁,性洁无染。真是个好名字。”
短暂一句品评过后,温和笑意浅浅收敛,他语气平静落问,不带波澜,却字字清晰。
“今日陪她前去庵中,她都做了些什么,细细说来。”
雨洁垂首躬身,目光落于脚下青砖,不敢抬眼。
“回先生,入庵之后,这位姑娘便遣奴婢在山门之外等候,独自入后殿。奴婢守在门外,不曾入内,不知殿中详情,只足足候了一个时辰,姑娘才从容出庵。”
江砚指尖轻轻摩挲袖侧,眸光淡淡扫她。
“其间可有人出入后殿?”
“偶有僧人往来,未见别的访客。”
“知道了,退下吧。”
雨洁屈膝行礼,悄声退入廊下阴影,再不发声。
院中两拨人依旧各守其位,泾渭分明。江砚自带的随行侍卫巡院守门,查探四方动静,调度井然。
四名东宫侍卫沉默伫立,无声窥视。两拨人同院共处,却无半分交融,空气里始终绷着一层无声的疏离与制衡。
夜色一点点沉落,流云尽数染作灰青。
檐下悬起一盏孤灯,昏黄光晕浅浅铺开,堪堪照亮半方青砖地,余下院落尽数沉在薄暗里。
亥时入夜,万籁俱寂。
全院人大多歇下,唯西厢房耳房,纸窗透出一缕极淡极稳的灯光。
一名东宫侍卫轻步退入房中,掩合木门,隔绝了院中所有动静。他取出贴身藏好的素帛与细墨,借着一盏微光,落笔无声,字字精简,句句暗藏揣测。
“吴兴报:江砚终日查核谢氏漕账,行事端稳,无半分逾矩。今日遣随身女眷出城采买、入庵礼佛,独处近一个时辰,行踪单一,无异动。唯此人城府太深,全程滴水不漏,太过无错,反生可疑。”
寥寥数语,写尽今日全貌,亦暗藏挑拨揣测。
他不敢妄断江砚有异,却也绝不会为其遮掩,只将所有反常的平静如实呈报。
世人无完人,臣子无无瑕,过分规矩,便是最大的破绽。
帛书写就,叠成极小的方寸,封入防水蜡丸。待夜半风起,自有暗线信使潜入小院,携密信连夜奔赴京城,送入东宫。
这一切动静细微至极,藏于沉沉夜色之中,寻常人无从察觉。
正屋书房灯火长明。
江砚临窗端坐,一身素色常服褪去白日温雅,眉目浸在灯影暗处,凉淡无温。指尖捏着一方温热的茶盏,眸底映着跳动的灯火,却无半分暖意。
耳房那一缕极轻的落笔声、关窗声、气息浮动声,尽数落于他耳中。
自四名东宫侍卫踏入这座小院的那日起,他便知晓,自己步步皆在视线之下。
太子对这位骤然崛起的幕僚,从来谈不上全然信任。
江砚寒门起身,无宗族羁绊,无派系牵扯,短短两月便在东宫站稳脚跟,谋事精准、手段冷绝,太过顺遂,反倒最是可疑。
是以这四人名为随侍辅佐,实为监察制衡,一举一动皆需传回京中。
既用其谋,必防其变,千古权术,向来如此。
江砚从无半分意外,亦无半分抵触。他素来深谙藏锋之道,世人看他温顺稳妥,便是最好的护身铠甲。
他唇角微扬,勾起一抹极淡的、无人察觉的浅弧,低声自语,轻若风息:
“日夜紧盯,倒是辛苦东宫诸位了。”
辛苦他们千里追随,辛苦他们字字揣测,辛苦他们夜夜密报。
既太子想看安分,他便予太子一场无可挑剔的安分。
来日若是无事,便是他忠心可鉴;来日若生风波,这些日夜无错的行径,便是他最稳妥的退路。
心思落定,他抬眸,目光穿过窗棂,遥遥望向东侧客房。
裴清越房中灯火已经熄了,静谧无声。
江砚心中清楚,裴清越要的从来不是佛前静坐。借上香做幌子,只为寻一段无人窥伺的时辰。
一日虚实,一时试探。
二人同局,各怀算盘,彼此心照,彼此制衡。
夜色渐深,风穿梧桐,簌簌作响。
翌日清晨,天光大亮。
晨光穿透薄雾,洒满整座小院,昨夜沉沉暗涌,尽数被天光抚平,看似一派安宁平和。
辰时刚至,院外传来客使叩门声,礼数恭谨,不疾不徐。
守门随行侍卫开门查验,见来人身着谢府制式长衫,手持烫金名帖,躬身开口:
“在下谢氏府役,奉家主之命,特来拜会江先生。”
江砚闻声出屋,立在檐下,神色温雅从容,一如往日的幕僚姿态。
谢府役双手递上请柬,言语恭敬周全:
“我家主听闻先生驻足吴兴多日,未尽地主之谊,心下不安。今备薄宴于谢府水榭,特设小席,恳请先生移步赴宴,一叙乡情政务。”
话音微顿,役客目光微扫院内,语气更显温和:
“听闻先生身边有佳人相伴,若是方便,亦可一同赴席,谢府扫榻以待。”
这话便是正式的邀约,光明正大,邀的是江砚,探的却是那位始终藏在暗处、不露真容的神秘人。
谢家蛰伏吴兴数十载,老谋深算,从不做无用之举。
连日来他们始终揣测江砚身边人的身份,是私情羁绊,还是刻意伪装的棋子。昨日听闻其人出城独往庵堂,更是心底生疑。
这场家宴,便是谢氏递来的一局试探。
借宴席观人,借寒暄探底,借礼数窥破虚实。
江砚垂眸看着手中烫金请柬,指尖抚过平整纸页,眸底微光内敛,笑意温雅无波。
“承蒙谢公厚爱,江某自当赴约。”
他应声落落大方,坦然接下请柬,随即淡淡补了一句:
“内子素来喜静,怯于生人场面,便不随往叨扰谢府雅席了。”
谢府役闻言,眼底微光一闪,笑意不改,躬身应道:“既如此,悉听先生安排。傍晚酉时,谢府静待先生光临。”
言罢行礼告退,转身离去。
院门轻阖,院中重归安静。
江砚握着请柬,立于檐下,晨光落在他侧颜,温柔体面,眼底却藏着沉沉机锋。
身后脚步声轻缓响起。
裴清越已然起身,一身浅蓝衣衫素雅洁净,未戴帷帽,眉目清冷淡然,只是周身仍带着刻意收敛的温顺姿态。他行至廊下,目光落在江砚手中的请柬上,轻声发问:
“谢家宴请?”
江砚回头看他,唇角噙着浅淡笑意,语调慵懒温软,目光慢悠悠落在裴清越眉眼之间。
“是。谢家备了水榭小宴。”
他微微倾身,靠近半步,声音压得低,似亲昵耳语。
“昨日你寻地方独处许久。”
“那处庵堂香火清淡,竟能留你一个时辰。”
裴清越睫羽轻轻垂落,袖底指尖微收。
“佛门清净,只是静坐安神罢了。连日奔波,身心俱疲。”裴清越声音放得偏柔。
江砚低低笑出声,气息拂过他耳畔,语气带着戏谑的缱绻。
“原来如此。我还以为,庵里有什么好物,勾得你不愿早归。”
他目光缓缓扫过裴清越下颌,继续顺着这层风月的壳往下说:
“偏要遣开雨洁,孤身一人留在殿内。莫不是怕旁人扰了你独处的雅兴?”
裴清越抬眼望他,眼底藏着克制,面上只浮着一层淡淡的窘迫,像被打趣得无措。
“不过静坐而已,何须多人相伴。江先生何必多想。”
“多想?”江砚眉梢轻挑,笑意更深,那几分暧昧恰到好处,“我自然会多想。毕竟你这般模样,独自在外,我总要记挂。”
顿了顿,他视线锁着裴清越:
“只是裴郎,你我朝夕同行,有什么心事,大可不必背着我。”
远处东宫侍卫远远望着,只看见二人檐下低语,江砚俯身柔声说笑,对面的“女子”垂眸含羞,只当是与心上人温存闲谈。
裴清越眸底微光一动,面上依旧维持着那副羞怯模样。
谢家这席宴,意在探他虚实,试探江砚深浅,更想摸清太子此番南下的真正目的。
风波看似平缓,实则层层叠叠,已然悄然围拢。
江砚看着身前之人,语声轻缓,落下定论:
“傍晚我独自赴宴。”
“你留在院中,闭门静养即可。”
他语气平和,却自带掌控全局的笃定。
裴清越抬眸,目光与他相撞。
一院晨光澄澈,两人对视无言。
谢家的宴局,东宫的监视,京中的暗流,江南的私兵。
所有风波,皆聚于吴兴这座小小庭院。
前路水榭宴席,真假虚实,明暗博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