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0、第六十章 物是人非 那是一种无 ...
-
历史系走廊的日常喧嚣中,两个老师之间再寻常不过的闲聊现在听起来却显得格外刺耳:
“岑嵩岳是真的走了?”
“是啊,听说前几天他家人来系里办了手续,之后连办公室的私人物品都清空了。以后应该都不会再回来了。”
“也没打声招呼就走了……”
对话的内容借着六月燥热的空气传到耳边,郝南哲的脚步钉在了原地,直到两个老师消失在楼梯口,他还没有回过神。从别人口中再一次听到“岑嵩岳”这个名字,好像已经隔了一个世纪那么久。然而,算起来,他在自己眼前彻底消散,到今天为止,其实也才刚刚过去一个礼拜。
这七个日夜,郝南哲一直活在痛失所爱的煎熬里,每次呼吸都伴随着凌迟般的痛,度日如年。
他在默默消化情绪的同时一直努力地想去适应失去岑嵩岳的现实。可直到此刻、直到别人的谈话漫不经心地带出那个名字、直到他几乎快要疼到麻木的伤口被人再次无意撕开,他才狼狈地意识到,这么多天的努力都是没有用的,自己艰难筑起的名为“振作”的心理战线还是会在那个名字面前溃不成军。
“走了”、“清空”、“不会再回来了”,这些字眼像是几把无情的刀,冰冷而残忍地切割着他的感官。
岑嵩岳已经在那个神明与妖物激战的异时空中灰飞烟灭了,所以连带着他身在人间时的分身存在过的痕迹也要被干净利落地一并抹去吗?
意识到自己深爱的人已经被整个世界彻底抛弃在过去,郝南哲的心像是突然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死死攥住,胸口憋闷得喘不过气来。
“南哲?你怎么了?没事吧?”周盎然的声音像是隔着层层水雾传过来,终于唤回了他的神志。
但郝南哲答不上来。因为再一次听到别人轻描淡写地说起这位“不辞而别”的岑老师,他的心底瞬间坍塌出一大片空洞的白;但同时,脑海中又会闪过岑嵩岳在自己怀里化作寸寸流光的样子,胸腔中那个已经被“灵枢锁”彻底占据的位置又会真切地感受到疼痛。
面对周盎然担忧的目光,郝南哲只能苍白着脸、沉默地摇摇头。现在的他,依然很难让自己扯出一个可以安抚好友的笑。
对于他的反应,周盎然也几乎已经习惯了。出院之后,每次只要听到有关岑老师的只言片语,郝南哲都会和现在一样,像是被突然抽走了生机。所以,“岑老师”这个称呼变成了郝南哲周遭世界的绝对禁忌。周围的朋友为了保护他,在周盎然传达漓姐那个提醒之前,就已经默契地、有意识地在聊天时剔除那个字眼、避开关于那个人的话题。
短短一周下来,在他们的小圈子里,岑嵩岳这个人好像真的已经走了很久,没有人会再想起他。甚至,他好像从来没有在他们的世界中出现过。
当然,这种错觉只存在于发起默契行动的朋友们之间。对于郝南哲来说,哪怕身边所有人都刻意不在自己面前提起,他又怎么可能忘记岑嵩岳曾经真实地存在过呢?
那个被所有人当成“过去式”的人,在郝南哲的生活里早就已经化作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他死死困住。哪怕,这个结果实非岑嵩岳所愿。
图书馆旁边那条蜿蜒的林荫路,只要远远地看上一眼,那些自己不曾见过的画面就会突然闪现出来。那是岑嵩岳刚来人间时,隐匿神息、化为无形,默默跟在身旁,静静陪伴自己的长路。
自己经常打工的勤学超市,只要踏进那扇滑动的玻璃门,独属于他们两个人的记忆便会汹涌而至。冷柜前,还能感受到自己“初次”遇到经世爱人的悸动;货架间,仿佛还能见到那个看起来矜贵无比的男人,搭手帮自己搬箱子的身影。在岑嵩岳离开之后,郝南哲才后知后觉,神明最初是怀着怎样的期待与深情,带着跨越几百年的炽热思念,一步一步走向自己,来和自己相认的。
校园里的几个食堂,岑嵩岳的影子出现得最为频繁。直到现在,郝南哲才突然意识到,原来根本没有什么接二连三的巧遇,一个早就辟谷百年的神明,一次次放下清高,尾随他穿梭在喧嚣的人间烟火中,只是为了用笨拙而执拗的方式,让那个早就忘却前尘往事的自己,在细碎的相处、照料和陪伴中,重新看到他、重新爱上他。
还有操场上那条塑胶跑道、教学楼隐秘的楼梯间……
曾经,那里装着他的滚烫、悸动和心疼。可现在,再也不会有人陪他迎着晚风,一边跑步一边去感受胸膛里那颗为对方疯狂跳动的心;再也不会有人在他为前世隐痛落泪时,用温热的指腹小心翼翼地帮他擦去眼泪。
学校这么大,曾经处处是他的痕迹,现在却处处都是他的“不在”。
“失去”那一刻所带来的痛,是剜心蚀骨般的惨烈。那是爱人在眼前寸寸消失、化为流光的刹那,是硬生生地将血肉与灵魂剥离的瞬间,它让人在那个时刻痛到失声、痛到绝望。
然而,比那场惊天动地的诀别更残忍的,是随之而来的物是人非。
那是一种无声的酷刑。它并不急着将你击垮,而是冷眼看着你回到往日的生活中,用每一处静止的风景、每一件残存的旧物,不动声色地提醒着你——他真的不在了。
你路过他坐过的长椅,椅背上仿佛还留着他身上特有的气息,可那个与你并肩而坐的人却不在了;你翻开他批改过的作业,那纸面上的字迹工整依旧,可执笔的人却再也不会回来了。
失去的那一刻,是当胸一刀的猛烈剧痛,带着决绝的毁灭感;之后的物是人非,则是漫长岁月里无孔不入的绵密刺痛。它藏在每一次回眸时的空落里,藏在每一句不能出口的呼唤中,针扎一样,细细密密地缝进后半生的每一次呼吸里,叫人避无可避,余生难安。
因为这种感觉太过痛苦,所以之后的日子里,郝南哲甚至开始逃……狼狈地逃避着学校里的角角落落。通向图书馆的林荫路他不再走了,勤学超市的工作也辞了,学校食堂他更是不敢再去了。
可是,哪怕他故意不再走上那条路,不再走进那家超市,不再进入学校食堂,一旦路过那些地方,他还是会自虐般地忍不住把目光转向那个方向,一次又一次不受控制地让自己沉溺在那些刻骨铭心的旧时光里,哪怕心脏的抽痛让他几近窒息,他还是会不由自主地在废墟中紧紧握住那缕残迹。
周围的人看着他日渐消瘦,终至形销骨立,忧心忡忡,却谁也无法了解和体会、更是无法替他分担那场跨越四百年的旷世孤独和失去挚爱的痛苦。
为了拉住郝南哲那颗不断下沉的心,周盎然偶尔会叫上索然,尽其所能地陪在他身边。可越是看到他们这对身影,郝南哲的恍惚感就越发强烈——曾经,这小圈子里,明明还有一个矜贵中不乏温柔的人,陪他们指点江山、听他们闲话家常。而且,更让他深感内疚的是,他明明能捕捉到周盎然与索然之间、那些处在情侣关系中才会出现的甜蜜微光,但为了顾及他的感受,他们在克制。
郝南哲不忍心继续惊扰旁人的幸福,于是开始寻找各种借口,将自己从小团体中抽离,一步一步重新退回属于自己的孤寂里。
他曾在难眠的深夜里想起,前两世,岑嵩岳也是这样在漫长的冷寂中苦苦等待着自己,所以自己正在经历的,正是那人曾经历过的……
可是,自己起码有轮回的机会,只要等下去,便总有重逢的日子。而现在呢?他的魂魄已经彻底消散在虚无里,自己永远也等不到了。
最初的他,还能通过眼泪来宣泄痛楚。可随着时间的推移,他的情绪仿佛被那颗魂魄和记忆凝成的心脏一点点蚕食。他偶尔会感受不到悲喜,甚至开始怀疑自己的存在——这具身体里住着的,究竟是痴情的覃婉婉?是遗憾的郝云舒?还是绝望的郝南哲?
他像是三面碎裂的镜子,被无情的命运强行拼凑在了一起,找不到真正的自己,唯有每晚如期而至、扎根于灵魂深处的阵阵心痛,在死寂的黑夜里残忍地提醒着他:
你还活着……
你要作为他存在的唯一证据,孤独着、痛苦着、煎熬着……但是,还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