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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第五十七章 他的记忆 只有你活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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宿舍的门一开又一关。三个人出去之后,被子里的郝南哲终于不再隐忍,把刚刚强撑着没有掉下来的眼泪痛快地释放了出来。
他一边放任自己的情绪深陷在失去所爱的无边痛苦中,任由绝望将自己吞没,一边又放任混沌的大脑在一个锥心的问题上反反复复地确认:
你是不想活了吗?
那个人已经彻底离开了这个世界,在这天地之间,从今以后只剩下你孤零零的一个人。所以,你想去死吗?
可是,就算你死了,就能找到他吗?就能让那个已经消散的灵魂重新凝聚吗?
你知道,他早就已经不是普通的凡人,而是超脱这个世界的神明。他的神魂是在你眼前一点一点化为虚无的。不只是人间,哪怕你现在去往死后的世界,那里,也不会有一个叫“岑嵩岳”的魂魄等着你。
更何况,他的死,换来了你的生。为了护你周全,他才落得魂飞魄散的下场,那是他选择从神明之位上坠落,从死神手里交换的生机。你如果就这样轻易地去死,岂不是彻底辜负了他的一片苦心,让他白白经历了这一遭?
你死得轻松,但这一世需要承担的责任又该让谁来担?父母含辛茹苦养育了你二十年,在你身上倾注的所有心血和期盼,难道要因为你的一场毫无意义的殉情而毁于一旦?你一死了之,就是在用最残忍的方式惩罚你的家人。
你是死过的人,所以你知道死亡意味着什么——死后就要坠入轮回,而轮回的代价,就是要忘记前尘,洗去过往所有的记忆。你已经触不到他的人,也找不到他的魂了,难道连心里关于他的点点滴滴、连同这些纠缠三世的刻骨铭心,也要一并忘得干干净净吗?
被子里传出急促而压抑的抽噎声。正在悲痛和矛盾中不断挣扎的郝南哲突然一怔。
他有些恍惚地抬起手,按向自己剧烈起伏的胸口。直到现在、在重新回到现实世界的这一刻,他才惊讶而又悲喜交加地发现——在自己这个身体里,记忆的复苏竟然还没有停。
重新完整的“灵枢锁”正在把更多的过去带回眼前。这其中不只有他们共有的回忆,很多不属于自己的经历和心境也突然涌进了他的脑海。
郝南哲不知道岑嵩岳重新注入神器的那缕魂魄是不是专门执掌记忆的,但他知道,这些过去都与自己有关,都是属于他曾经无法获知的岑嵩岳的真心。
在那些光影交错的破碎画面里,他终于窥见了岑嵩岳深藏在强大外表之下、柔软脆弱的另一面,那是被无尽岁月反复凌迟也未曾改变过的深情。
他看到了自己第一世的背影。那个夜晚,她义无反顾地独自闯入危机四伏的密林。当时的她,只记得自己走得果决,怕身后那个男人会苦守承诺,所以没有让他说出心声。可她却从来没想过,自己的一去不返,终究还是给那个人带去了不幸的后半生。
记忆中的岑嵩岳,在得知她独自返回的那一刻,彻底慌了神。战役分明取得了大胜,可营帐之内,却没有一丝一毫胜利的喜悦。她因莽撞行事而坠下悬崖,尸骨无存,因为没有留下任何痕迹,岑嵩岳便疯魔了一般漫山遍野地盲目寻找。
因为她的消失,那人眼中的光芒一点点熄灭,余生只剩下无尽的枯守。
他固执地拒绝了朝廷赐予的功名利禄,推掉了父母费心安排的金玉良缘。虽然表面上还是一个完完整整的人,但骨子里却已经成了一个没有魂魄的行尸走肉。
他把自己死死地困在那座孤寂的山脚下,一困就是几十年,甚至到死都在深深地后悔当初没有拉住她。直到死前的那一刻,都还盼着能再见她一面。甚至死后成为魂魄飘荡时,心里唯一的念头,也是去地府深处寻找她的踪迹。
哪怕后来他成了高高在上的山神,也依然改不掉刻在骨子里的那份执着。他夜夜独自守在漓江岸边,借着凄清的月色,一遍又一遍地在水中描画着记忆里自己的样貌……
郝南哲死死咬住嘴唇,想将呜咽尽数吞回肚子里。原来,他是那样深爱着作为覃婉婉的自己的。原来,当自己在第二世,以郝云舒的样貌再次出现在他眼前时,那人承受的煎熬,也从来都不比自己少。
直到这一刻,他才知道,他们在药铺门口重逢时,岑嵩岳对自己的心,并不像他表现出来得那么冷硬如铁。那人选择留在镇上,分明是隐忍着满腔情意,想要给两人的未来留下一线可能。他外表看似冷漠无情,拒自己于千里之外,可实际上,他只是需要时间去接受这捉弄人的命运,去消化这模糊性别边界之后的重逢。
记忆深处浮现出那次岑嵩岳在江边遭遇邪气反噬的惊心动魄。当时身为郝云舒的自己,不自量力地冲了上去,再次醒来时,已经安稳地躺在岑嵩岳的榻上。
他清晰地记得,自己那天苏醒之后下意识地抱住了岑嵩岳,然而对方却无情地推开了他。那一瞬的失落与伤心,曾化作尖锐的刺扎在心底。对于曾经的郝云舒而言,那是一次彻头彻尾的拒绝。
可直到今天,伴随着岑嵩岳记忆在自己身体里的苏醒,迟到的真相才残忍地揭开——原来,在自己醒来之前,那个平日里对自己表现得冷漠的男人,曾红着眼眶,心疼地将自己紧紧地抱了很久。尽管内心充满矛盾,觉得这荒唐的命运和错乱的身份难以言说,可他还是遵从了灵魂的本能,情不自禁地将自己拥入了怀中。
原来,他从始至终都不是对自己无情,不是只在意那个身为女子时的覃婉婉,他同样在意作为男人时的郝云舒。只是,他需要时间去适应自己身份的骤然变化。只是,命运无常,没有给他们足够的时间……
脑海中的自己又一次来到了那座昏暗的祠堂,记忆又一次锁定在了他们诀别的那个深夜。
他到今天才知道,当年岑嵩岳是怀着那样滚烫、那样坚定的心意赶来见自己的。可自己临死之前留在他耳边的最后一句话,却像是最锋利的刀,深深地扎进了他的心窝。
尽管当时的自己只是太过绝望,并非有意伤害,可那些决绝的字眼,还是给爱人带去了无尽的遗憾与惧怕——遗憾自己没有早些放下执念、看清真心,惧怕自己会被彻底放弃和遗忘。
也正是因为那句话,岑嵩岳在那之后漫长的两百年里,夜夜孤立于山巅,时刻饱受内心的煎熬。
郝南哲的视线被无形的力量牵引着,他亲眼看见岑嵩岳是如何抱着自己的尸身整夜枯坐,亲身感受到了他在得知自己那一世带着记忆经历寒暑时,那种万箭穿心般的疼。
原来,为了护住自己这一世的平安,也为了能把他们两世的记忆完整地延续下来,是需要生生忍下那样的剧痛的。而那缕被剥离的魂魄,现在依然坚守在自己心口。
原来,岑嵩岳曾用颤抖的手,一点一点、极尽温柔地为自己擦去脖颈上残留的血迹,小心翼翼地为早已冰冷的自己换上一件干净的长衫。最后,才将自己的尸身,与他作为凡人时那一世的肉身,合葬在了一处。
原来,在千里之外的那座山脚下,还有那样一处孤冢,静静地埋葬着两个在时光里错失了百年的苦命人。
几百年来,几次轮回,自己在懵懂无知地等待转生时,何曾想过,岑嵩岳是在怎样的期待与失望中,日复一日地困守在那片山中的?他一直活在孤寂和自责里,在漫长的岁月中,将悔恨与期盼熬成了穿肠毒药。
眼泪无声。郝南哲愧疚地想起,在这一世记忆残缺的那段日子里,自己还曾那样尖锐地刺伤过岑嵩岳。他愚蠢地误解对方只是把自己当成了前世的替身,当成了盛放记忆的容器。
可直到现在他才知道,那个人不只在过去爱了自己这个灵魂几百年,更是在阳光洒满世界的那个清晨、在两人一起捡到那只小猫时,又一次无可救药地爱上了这一世的自己。他从来没有把自己当成什么替代品,在他眼里,自己既是前世的延续,又是独立的存在。
脑海中的画面流转到那个缠绵过后的清晨。他们本可以幸福地度过最后一段时光的,或许,如果一直留在岑嵩岳身边,自己也不至于让妖物钻了空子,沦为人质。可偏偏是因为他那一刻的误解和任性,生生地将他们本该圆满的相伴,撕裂成如今无法弥补的遗憾。
血淋淋的真相在他脑海中一一揭开,把痛苦、绝望、悔恨和无法弥补的遗憾化作一把尖刀,凌迟着他的心脏。
“你有资格得到他的付出吗?你配得上他的牺牲吗?”一个声音在内心深处厉声质问,“如果你足够爱他,又怎么会在乎他是怎么看待你,怎么对待你?如果真是把他爱到了骨子里,又怎么会计较那些身份的认定和对方的回应?贪图回报的感情还是真正的感情吗?”
他爱得那样深沉、那样纯粹,哪怕被误解、被伤害,也只是全心全意地在期盼着自己的清醒,甚至在努力寻找控制“灵枢锁”、帮自己恢复记忆的方法时,还在因为上一世而自责。
郝南哲越想越伤心,越想越觉得无地自容。自责像一座无形的大山,压得他连喘气都带上了血腥味。
现在的他,后知后觉地,终于明白了岑嵩岳埋在心底这三世被错过的、误解的,沉重到令人窒息的深情。
于是,他的思绪兜兜转转,又一次回到了原点——你想去死吗?
但如果死了,你就解脱了。
所以,你还是应该活着。只有活着,脑海里那些属于他的记忆才不会变成无根的浮萍;只有活着,你才能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记住他曾经怎样地爱过你。
“活下去……”,郝南哲猛然想起漓江神女临走时说过的话。
“他的魂力……”,他虽然神魂消散,但还有魂力留在自己的身体里。自己如果死了,这世间连最后一点属于他的痕迹都会彻底湮灭。
所以,你必须活着。只有你活着,他才不会真正地消散,他在这世间走过的痕迹、经历过的一切,才有一个地方可以落脚扎根。
郝南哲就这样把自己闷在被子里整整一天,不吃、不喝、一动不动,甚至连厕所都没去过。外面的世界日落月升,而他的世界,只剩下那些血淋淋的记忆和无休无止的悔恨与痛苦。
室友们下课回来,发现床上那人还和他们出门之前一个样子,甚至连被子上的褶皱都没变过。他们很是担心,但又不敢去轻易动他。最后,还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周盎然实在忍不住了,硬着头皮走过去,一把扯下了蒙在他头上的被子。
虽然被子里的人脸憋的红红的,明显没有灰败、僵硬的死气,但周盎然还是不放心地颤抖着手指凑到了郝南哲的鼻子下面——
还好,温热的气流拂过指尖,他还有呼吸。
围在床边的另外两个人见周盎然的肩膀明显放松了下来,也才跟着松了一口气,悬着的心总算落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