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二饼 走了大 ...
-
走了大半夜,一人一狐途径一个荒废的破庙。
春君实在乏得很,心里估摸着跑了这么久,大概今夜不会有人追上来的。她把随身的包裹枕在脑袋下,倒在干草堆里便要睡觉。
只是不知为何,辗转反侧竟全无睡意。
春君坐起来,侧目看向阿狸。
“主人……”
阿狸眨着眼睛,瞳孔在夜色里显得格外澄澈。他对上春君的双眸,看见自己清楚明白地倒映在她的眼睛里。
“主人的眼睛……”他弯起嘴角,“本来想夸主人的眼睛好看的,可是被主人这么盯着,害得我不记得要说什么了呢。”
怎么听都别扭,春君有点后悔逗他了。
“你还是叫我春君吧。”她说,“主人……这个词不好,往后不要再这样了。”
哦。阿狸轻轻答应一声,变回狐狸状态,蜷着蓬松的尾巴卧在春君脚边。夜里微冷,春君没带火折子,她捞起一把干草堆在自己身上。
阿狸注意到她的动作,轻盈地跃上她的肩膀,将尾巴往她脖子上绕一圈,附在她耳边嘤嘤地叫唤起来。
“你倒是细心。”
春君笑了笑。她屈起腿两手抱着,微微仰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良久,她忽然开口:“我没有骗你,你还是死心吧。人妖殊途,况且大师确实是和我说,我命里该是八婚。你这只狐狸……还算不错,我不想害你。”
阿狸应是睡着了,没有回应她。
春君自嘲地笑笑,轻轻覆上狐狸的尾巴。
她年少时有一个青梅竹马,二人情投意合,双方父母也高兴,因而年纪一到就成亲。只是成婚不到一年,竹马染急病死了。他父母伤心难过,没两个月便也跟着去了。
为竹马服丧期间,她自己的父母也得病,不久撒手人寰。
春君有时候都佩服自己,接二连三的打击居然没有让她崩溃,还能收拾好情绪继续生活。
只是村里渐渐传出流言蜚语,说春君不祥,会把周围人克死。
春君从不信这些。
之后她又嫁人了。日子仍旧过着,结果第二任丈夫溺毙。
第三次,丈夫纵马归来,说好要给她做桃花糕的,春君眼睁睁看着他从马上摔下来,被踩死。
村里的人传得更起劲,有更甚者大晚上的请来法师在她院子里做法驱邪。
春君自己也怀疑了。
她请来算命大师,问自己是否真的不祥。
算命大师否认:“不是不祥,只是命中有此劫,需等到八婚才能幸福顺遂。”
他胡言乱语,神态疯癫,春君瞧他半个字也不可信。
春君搬走了,去一个没人认识的地方重新生活,只是她心态更平和些。有爱慕者上门求亲,她若喜欢对方便也义无反顾嫁了。
只是结局也都不好,她最终还是独身一人。这么多年见惯生离死别,早就麻木了。
然后狐狸就出现了。
方才路上春君也仔细想过,有没有一种可能,狐狸的出现是来应劫的。她虽不信算命大师的话,但到底心里存了疑影。
只是狐狸出现的时机不大对,如今她死了六任丈夫,嫁给狐妖,总比殉葬强。只是若真依狐狸所言嫁给它,那它是第七个。这不就意味着,狐狸也可能会……
想至此处,狐狸尾巴尖轻轻扫过她的脸,低头看去,阿狸不知道什么时候睁了眼睛,眼珠子滴溜溜地盯着自己看。
“春君认真想事情的样子……很好看呢。”
“是在认真考虑,要不要嫁给我吗?”
狐狸化形,躺在她身边,蓬松的大尾巴搭在腰间,偶尔轻轻晃一晃。
春君见到他没心没肺的笑脸,没由来的火气蹭一下窜上来,她“啧”一声扭头躺在草堆上,气鼓鼓地在阿狸身上用力推一把:“闭眼!睡觉!”
阿狸被她推得发懵,怔愣一瞬,看见春君真的不理他,一时间他的脾气也上来了,咧开嘴露出锋利的牙齿,冲着春君的背影低声吼了两句。
然后他变回狐狸,毛茸茸地走开了。
他要去觅食。
天微微亮,草木根须和陈年苔藓的气息变得强烈,远山忽浓忽淡,青灰的天空隐隐约约能看见半边月亮。
似乎,还能闻到被刻意掩盖过的血腥味。
春君睁开眼睛,入目是一只断了头的血淋淋的鸡,草堆上一地纯色的杂色的鸡毛。
她吓得尖叫起来。
“春君。”
墙后探出一个小小的脑袋,然后顷刻变为人。阿狸伏在地上,爪子尚未收回去,半蹲着举起手轻轻冲着春君招一招,眼睛半眯起来。
“春君不喜欢我送给你的食物吗?”他半跪着爬过来,蹙眉凑到春君脸前,二人的呼吸近在咫尺,“好可惜啊……我可是一晚上没睡,担心春君醒来之后会饿肚子呢。”
这狐狸,人还怪好嘞。
春君盯着他那双月牙般弯弯的眼眸,往后躲了躲:“你会生火吗?”
阿狸大抵是没想过她会忽然这么问,“嗯?”
“你生吃的鸡?”春君把他往后推。“都会变成人了怎么还生吃?一嘴腥臭味,等会让人看出来你是妖怎么办?”
阿狸“嗷呜”一声,耳朵和尾巴都耷拉下去,委屈巴巴地变回狐狸形态,蜷成一个圈圈,把尾巴枕在下巴上。
春君睨他一眼,拍拍身上的草梗叶子,伸手去推他:“你委屈什么,起来生火!我没带火折子!”
“嘿嘿。”阿狸闪身躲过,本来还沉浸在被春君责备的委屈里,听见春君担心他身份暴露,登时心花怒放,耳朵用力立起来。
他不知道使了什么法术,手掌心欻一下燃起一小团火,春君把一块空地收拾出来,堆上几把干草,再从破庙里翻出几根细长的树枝。
“你把鸡拔了毛,串上。”春君皱眉,用树枝把死鸡扒拉过来,“然后架在火上烤。”
阿狸答应一声,爽快利落地处理那只鸡。
片刻,晶莹滚圆的油从鸡皮滴落在火堆里,发出滋滋的声响。
香气充斥在空气里。
阿狸仍旧是狐狸的状态,他凑在火堆前,嘴角不争气地留下口水。
“埋汰死了。”春君嫌弃地坐远,却是从自己的包裹里拿出一方手帕,“你赶紧变回来,擦擦你的嘴。”
阿狸盘腿坐着,大尾巴扒在地上来回灵活地摇,喉咙里发出哼哼唧唧的声音。
“你笑什么?”
春君注意到他一直眯着眼睛,嘴角都要咧到后脑勺去。
“连我在笑春君也注意到了,看来……春君很在意我啊。”阿狸把尾巴收回去。他正要再说什么,忽听得不远处有嘈杂的脚步声,还有很轻微的兵器碰撞声。
春君还未来得及说什么,只见他一个闪身窜到草丛里去,片刻又化成人形扑过来。他一把捞起春君扛在肩上,大手箍住她的腰,飞快地把火堆踩灭,另一只手拿着烤了一半的鸡,不由分说往外走。
“你做什么?放我下来!”
“当然是跑路啊。”阿狸说,“就和春君昨晚做的事情一样。”
春君整个人倒挂在他身上,脑袋涨得难受:“诶呀……你干什么去了,至于要跑路吗?”
阿狸嘿嘿一笑,晃了晃手里的鸡:“我昨晚找到一个养鸡的殖户,就把鸡圈里的鸡全部咬死啦。一想到春君还饿着,我就带了一只回来。现在估计是被发现,他们追上来了。”
从前听村子里的人说起,他们最恨狐狸。其他偷鸡的动物好歹偷了就跑,偏偏狡猾狠毒的狐狸有过杀的习惯,只要它来,整个鸡圈的鸡都要遭殃。
“那你扛着我跑算什么?”春君用力撑住他的肩膀,让自己上半身稍稍直起来,不至于这么难受。“我一没吃二没杀,那些殖户要来算账,也不干我事。”
阿狸轻轻笑道:“在春君眼里,我原来这么无关紧要吗?真是遗憾……看来我要早一点娶你,这样我就不再是和春君没有关系的人啦。”
他说得轻飘飘的,嫁娶这样的大事在他嘴里仿佛和吃饭一样简单。春君有点搞不懂他了,明明是有千年修为的狐狸,少说活了上千年,偏偏行事说话和小孩子一样,完全不掂一掂分量。
这样撩拨人的话随口就来,到底跟谁学的,倒是让人看不出真心假意。
二人说话间,阿狸已经走出去老远,四周都是春君没见过的景色。
不远处有几幢房子,应是另一个村庄,春君赶紧让阿狸把自己放下来。
“阿狸,我们现在去投宿,先找个地方安顿。”
阿狸把鸡塞到她手里。
春君说:“你不要变成人,你变回去。到时候我抱着你去找一户人家投宿,我就说你会干活,让她们愿意收留我们。”她为了哄阿狸愿意,凑近笑道,“你不是说要娶我吗?那就按照我们的规矩来,你想娶我就要先听我的话。”
闻言,阿狸高兴得全身的毛发都蓬起来。他的耳朵前后转动,立起来又塌下去,龇起牙俯身在春君的发顶蹭了蹭,随后黏黏糊糊地叫唤一声。
“春君处处想着我,看来我以身相许的打算是对的咯。”他笑眯眯地跳上春君的臂弯,柔软的腹部贴着春君的手掌,暖意顺着肚皮传至全身,阿狸咧嘴轻轻叼住春君的手指。
春君倒是不在乎他到底在干什么,她收拾好自己的头发,抱着阿狸敲响其中一户人家的门。
开门的是一个比她年轻一些的小姑娘,头上绑着鲜艳的发带,还簪了一朵黄色的野花。她见到春君时被她怀里的狐狸吓了一跳,随即笑着凑上来,问能不能摸一摸。
阿狸左躲右闪,被春君抓着递上前去。那姑娘的手劲大得很,摸得他很不舒服,在春君怀里扭来扭去。
春君顺势问她能不能借住一段时间,还跟那姑娘说起自己怀里这只“会干活的狐狸”。
对方哪里见过,于是答应下来,要开开眼。二人交换了名字,姑娘说自己叫小荷,春君指着阿狸说道:“去把院子的柴火捡进来。”
阿狸看见春君朝他使眼色,原地转一个圈便乖乖去了。之后春君更是让他拿这个拿那个,甚至还对他下命令,一会儿让他坐下摇尾巴,一会儿让他蹦起来,一会儿又让他冲着小荷笑。
见状,小荷拉着春君说道:“这哪里是会干活的狐狸,明明是你自己把他当狗养着了。”
虽是如此,小荷还是很喜欢阿狸,愿意让春君留下来。
“我看你总喊他狐狸,那怎么行。狐狸也要和小狗一样,有自己的名字。”小荷弯下身子,用手托住阿狸的下巴,却被阿狸躲开,“我家大饼正好缺个伴儿,你来正好。就叫你二饼吧,等大饼回来,我让你们见见。”
之后小荷拿了家里的吃食招待春君,春君也把烤了半熟的鸡交给小荷处理,二人都很高兴。
只剩阿狸背对她们,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他一点也不喜欢二饼这个名字。
太难听了。
他撇过头,发现春君的心思根本不在他身上,低声嗷呜一句话,垂头默默走到院子里。
怎么姐姐报恩嫁给书生就这么简单,自己报恩要娶春君就这么难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