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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寡妇   村子里 ...

  •   村子里又有丧事了。

      死的是春君的男人,据说是吃饭时不小心噎死的。

      村里人都来吊唁。

      春君蓬头垢面地跪在灵前,面无表情地看着旁边哭得震天撼地的公婆姑嫂。

      棺材里躺的人是春君的第六任丈夫张生。

      当年她上一个丈夫身死的时候,就是张生日日陪在她身边,照顾她起居饮食,还宽慰她开解她。

      二人相处的时日一长,不免擦枪走火,互生情愫。春君孝期成婚,村里人在背后指指点点,说春君不守妇道,还叹息遗憾说张生人品相貌都是一等一的好,竟然被一个寡妇蒙蔽心窍。有更甚者还撺掇张生等春君生下孩子,休妻另娶。

      春君才不管呢,日子是自己过的,容不得别人置喙。

      她低头烧纸的时候,余光瞥见灵堂角落蹲着一只赤狐,直勾勾地盯着她,眼神不像畜生。

      眼熟的很,似乎每一任丈夫的灵堂里,它都在。

      “都怪你!你这个不祥的人!你克死了五个男人,现在还要来害死我儿子!我要你陪葬!”

      春君被突如其来的哭喊声吓着,见是公公哭得歇斯底里,若非婆婆拦着,只怕要扑上来将她生吞活剥了。

      周围的人窃窃私语起来,春君听见了。他们说她克夫,要她殉葬。

      她没理他们,抓一把纸钱扔进火盆,又往角落里看一眼。

      那只赤狐已经不在了。

      地上有一截短短的,断掉的红线,在满屋白纷纷里扎眼得很。

      公公哭得急,一口气没缓上来,吓得众人赶紧去扶。春君不想理他,站起身来往外走。

      篱笆外闪过一道红色身影。

      是那只赤狐?

      春君整理好自己的麻布孝服,悄悄跟过去。

      不远处的树桩后露出一小点毛茸茸的白,隐在一片白色野花里,若不仔细看,还真发现不了。春君蹑手蹑脚绕过去,瞧见一只毛发蓬松的赤狐,正耷拉着耳朵躺在地上。

      “我见到你很多次了。”

      春君是个胆大的,她从赤狐身后扑过去,两手托住它的肚子抱起来,然后赶紧放下,站到树桩上去。

      那赤狐倏地立起耳朵,一回头看见春君站在树桩上,眯起眼睛又躺下去。

      它倒是不怕人。

      “你每次都在吧。”春君蹲下来,“我身上可没有你想吃的。你要吃鸡,得去隔壁村子。”

      那赤狐抬起头,小犬牙从嘴巴里露出一点点,看着像是笑眯眯的。

      “给你想美了!隔壁村子可防得厉害,你要是去必要被打死。”春君撇撇嘴。她扭头看向别处,彼时有风吹来,她额前的碎发被轻轻吹起,拂在脸上痒痒的。

      “我男人死了。”春君自言自语,又像是对赤狐说话,“这村子肯定待不下去。我才不守丧呢,他们要我殉葬呢。”

      赤狐嘤嘤地叫唤,耳朵耷拉下去了又立起来。

      春君回去了,临走前回头望了望树桩的方向,那赤狐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

      是夜。

      春君没收拾什么,拿了嫁妆首饰便往外走。

      荒山野岭里偶尔传来几声凄厉的鸟叫,风吹过林间叶隙,发出呜呜咽咽的声响。

      身后一直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你一直跟着我做什么?”春君悄悄躲在树后,等那赤狐经过,猛地扑出来抓住它,没好气地问道,“怎么?你一只狐狸也动春心了?你要娶我吗?”

      赤狐似是听懂一般,登时咧嘴笑起来。

      春君正要放下它,忽觉袖子上温温热热的,似乎……还是湿漉漉……

      “你要死啊!怎么往我身上尿呢?”春君意识到什么不对,赶紧撒手,“滚开滚开!我没空搭理你!”

      她一脸嫌弃地举着被尿湿的那只胳膊,四下望了望,想找水洗一洗。可荒郊野外,哪里去找水。

      那赤狐轻轻晃着尾巴,松软的毛发舒张开来,它侧卧着,眯起眼睛似乎笑着盯着她。

      春君瞪它一眼,眼珠一转蹲下去抓起它的尾巴:“你必须为此负责!”她捞起那把蓬松的尾巴往袖子上擦,也许劲使大了,也许碰到了什么地方,那赤狐长一声短一声,嘤嘤地叫唤起来,身下更是淅淅沥沥。

      “诶!”

      春君没想过它这样过分,惊得往后腾挪几步。所幸她躲得快,除了袖子身上没有别的地方被沾湿。

      “不要再跟着我!”

      她懒得跟畜生计较,只好气鼓鼓地背着自己的东西大步流星往前走。

      “你要去哪里?”

      没走两步,身后传来一个沙哑低沉的嗓音,松松散散,甚至拖了一点尾音。

      “什么人?”

      春君警觉地回头,手里悄悄攥紧一柄发钗。

      月色明亮,她瞧见一位极美的少男半卧在草地上,一手撑着脑袋,眼皮懒懒地掀开一条缝,琉璃似的眼珠子在缝里滚过来,直勾勾地盯着人。他穿着一身松松垮垮的红衣,领口大敞着,露出胸前一截俊美的线条。垂在颈侧的碎发下隐隐有一缕赤色,耳朵上坠着一块成色极好的羊脂玉。

      “你摸了我的尾巴,难道还要弃我而去吗?真让人伤心。”

      春君贯是爱看志怪故事的,只是她没想过,故事竟也会有成真的一天。

      见她许久不说话,赤狐有些急了,他赶紧坐直身子,本来就没穿好的衣服更是顺着手臂滑下来:“你看见我,不惊讶吗?”

      春君不想理他,掉头就走。本来今夜就急着赶路,若非他再三生事阻拦,自己早就跑远了。

      赤狐自讨没趣,把衣服穿穿好,小跑着跟上。

      “别急着走嘛……”

      他抢先拦住春君的路,放软声线,黏黏糊糊地喊一句,整个人就要往她怀里倒去。

      春君赶紧闪到一边,她只觉得眼前这个人,准确来说应该是狐人,简直莫名其妙。她看过的志怪小说里有记载,一般这样夜深人静出现的,都是要谋财害命的,能不搭理就不搭理。

      “你方才不是说要我娶你吗?”赤狐一跺脚,“怎么现在又说话不算话了?”

      春君埋头往前走。

      “定!”赤狐不知使了什么法术,把春君定在原地。他扭着腰攀上她的肩膀,在她耳边轻轻笑道,“走得这样急,你怕我吃了你吗?”

      春君剜他一眼:“我当然急,跑路能不急吗?夜长梦多,你不吃别挡路!”

      赤狐有些发懵,怎么这个女人……不太正常呢?

      “我男人刚死,夫家不喜欢我,肯定要我去殉葬呢。”春君长叹一声,好声好气地向他解释,“狐狸先生,你若想吃人,村子里这么多,别盯着我一个!”

      赤狐的尾巴藏不住,从衣服里漏出来:“我不吃人的。”

      闻言,春君心里大骂自己,跟畜生解释什么。可这狐狸显然不想放她走,她干脆心一横,破罐子破摔:“狐狸先生,你是要娶我吗?那走吧,赶紧的,咱们马上成婚,就在今晚。”

      赤狐一听,眼睛都要笑没了。他变回原型,张开嘴轻轻在春君手腕上咬一口,又用毛茸茸的大尾巴蹭了蹭她的衣摆,然后不知怎么的解了法术。

      法术一解,春君正要拔腿就跑,却被赤狐一把扛在肩上。

      他不知什么时候又变成人了。

      “放我下来!”

      赤狐才不听她的,他在春君的腰上拍拍:“走吧,我娶你!”

      春君奋力挣扎,却被牢牢箍住,她没办法了,只好另想办法。“狐狸先生,我觉得你还是不要娶我的好。”她缓声说道,“算命大师说了,我命该八婚。在这之前,娶我的男人都会死。我嫁的第一个人是病死的,第二个溺水,第三个坠马……如今第六个也死了。你如果现在娶我,算第七个,会有生命危险的!”

      赤狐听她说得郑重其事,停下脚步来。

      “我命硬!不怕。”他笑嘻嘻地说,“死在你手里,与我而言可不是一件痛苦的事情。”

      春君实在没办法了,这傻狐狸到底什么来头,为什么非要娶她呢?左思右想也跑不了,这狐狸似乎也没有伤害她的意思,春君干脆直接问出来。

      “因为我要以身相许啊。”赤狐笑眯眯地说道,“书上都是这样的。我姐姐嫁给一个状元,她和我说以身相许一定要擦亮眼睛认清楚人。我这不是认清楚你了吗?”

      他还有个姐姐?

      春君想起书上狐狸报恩的故事。

      可自己什么时候对狐狸有恩呢?

      “你别想了,我们狐狸很会照顾人的。”赤狐略带了自豪的语气说道,“而且狐狸是忠贞之兽,你放心,你如果死了,我不会娶别人的。”

      春君啐他:“好端端的为什么咒我死。”

      赤狐没说话。

      他身材高大,膂力惊人,扛着一个人竟也能健步如飞,春君趴在他肩上平稳得很。

      “有我在,你不会死。”良久,赤狐出声,他停下脚步用力颠了颠春君,“你如果死了,大不了我拼上千年的修为,说什么也要救你回来。要是这样也救不回来……我陪你死,总之不让你孤单就是了。”

      他继续往前走,走得飞快。

      春君趴在他身上,看见周围的树不断往后退,心想,其实也没这么糟糕,反正你自己两条腿走路快多了,就当半路收一个坐骑。

      只是趴着……实在难受。大约一盏茶功夫,春君实在受不了,她翻着白眼说道:“你放我下来,颠死我了。我自己走。”

      赤狐还是很听话的,他抿抿唇,停下脚步,轻轻把春君放在地上。

      “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呢。”

      春君坐直身子,稍稍缓了缓,随即笑眯眯地望着他。

      赤狐摇头:“没有名字,我姐姐喊我老二。你也喊我老二吧。”

      老二算什么名字。春君收敛笑容:“你是狐狸,就叫你阿狸好不好?”

      阿狸眯着眼睛笑起来,没稳住人形,不小心把耳朵露出来,轻轻晃了晃。“那我该叫你什么?”

      借着月光,春君看见阿狸耳尖上两撮聪明毛,促狭地笑道:“你就叫我……主人吧。”

      “主人是什么?”

      春君伸手去摸他耳朵后面的毛发,软软的,手感极好。

      “主人就是……妻子。阿狸,你试着喊我一句吧?”

      阿狸听到“妻子”,眼神立刻亮了几分。

      “……主人。”

      春君看他神色认真,心里偷笑。

      这个傻狐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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