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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一路平安(卷一 · 终) 你不要回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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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嘉义给曾少梅去了电话。
陈嘉义:【曾姨,我考虑了一下,宇仔语文还不太稳定,现代文这一块还是不理想,下周我给宇仔讲完课再回去吧,反正还没订票,家里也没什么事。】
曾少梅有点意外,但非常开心,她知道,这是她的善果。
说完虚头八脑的推辞话,终于勉强同意嘉义的安排。
曾少梅:【那……等你下次来,阿姨给你包个过年的红包啊。】
陈嘉义:【谢谢曾姨,我不能要的。】
曾少梅:【过年的红包,哪能不要啊?】
嘉义翻开手机,又看了一遍杜江昨天的信息,手指停在按键上。
按灭了屏幕。
难得天气好,换个心情吧。
想了一会儿,从枕头下面拿出那只平时不舍得穿的袜子穿上,活动了下脚趾头,还挺舒服。
套上外套和运动鞋,背上包离开宿舍。
“阿义!”
熟悉的声音。
嘉义转身,看到杜江正从餐厅出来,正向自己挥手,脸上堆着笑。
好熟悉的笑脸。
杜江一溜小跑到嘉义身边。
“早啊,杜江……好久没见。”嘉义退后一步。
看到他退后,杜江收起了笑脸,有些不好意思,抬手挠挠头,“哦,是啊,本来……昨晚想请你喝东西的。”
“昨晚萧然约了我,”嘉义如实说:“我们去逛街了,前天说好的。”
“哦,这样啊,”杜江更显局促,“是啊,考完了,应该放松下。”
“考得怎么样?”
“还好,都过了,你这是要出去?”杜江问。
杜江看到嘉义背的包,目光落在被他摔瘪的保温杯,看了一眼又快速移开。
“出去有点事,你今天回去是吧?”
“嗯,是下午的飞机。你呢,什么时候回兴城?”
“再说吧,还没想好,你一路平安!”说完,嘉义抬手挥了挥,转身要走。
“阿义……”杜江喊了一声。
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勇气,杜江叫住嘉义。
嘉义知道他有话要说,大概能猜到要说什么,顿了一下,回过头来。
杜江明显紧张,牙齿咬了一下嘴唇:“那个,那天是我冲动,嗯……对不起。”
“别,你别这么说,都是我做的不对在先,应该道歉的人是我,真的。”
两人隔着两米距离,算不上近。
杜江又抿了抿嘴,没说话。
气氛有些尴尬,嘉义故意抬手看了看表,视线转回到杜江脸上,看着杜江的眼睛。
杜江也看着嘉义的双眼,他没变,眼前这个人,还是那个嘉义。
“哦……那……你有事,就先忙吧……”杜江的话噎在喉咙,但说不出。
“嗯,你保重身体,我先走了。”
杜江站在路边,咬着嘴唇,看着嘉义慢慢走远,直到那道身影被路口的人遮住。
这才发倔两只手攥得很紧。
走在冷冷清清的校园里,嘉义一边走,一边深吸着上午的空气。
心里有个声音一遍遍下着命令:陈嘉义,你不要回头!不准回头!
杜江耷拉着头回到418,有财在打游戏,自己的桌子上放着封信。
【自动化3班 35号楼418 杜江收】
没有邮戳。
“江哥你出名咯,有妹子给你写情书了是不是?。”有财调侃。
哪里是什么妹子,这分明是嘉义的字,两人以前整天贴在一起自习,他一眼就认出。
打开信,认真看起来。
阿江:
见信好。
先跟你说声对不起。
蟒山那天,还有后来的事情,我让你为难了。
离开418的这几天,我总在想,我说那些话、做那些事的时候,大概是没有好好想过你听了会是什么感受。
是我太自私,只想着自己,忽略了你和大家,对不起你,也对不起财哥和阿文他们。
那天在湖边,远远地看到你跪在树边,我心里特别难受,但又不知道应该怎么做才能帮你。
你慢慢睁开眼,明明该休息,但非要去上课,怎么劝你都不听,当时觉得你有点不可理喻,后来想明白,其实你不过是想自己和阿文他们一样而已。
越是想明白,心里越难受。
那天,你一定浑身都很疼吧?醒来的第一句话却是向我道歉,路上你低着头,不让我碰你,怕弄脏我。
那句道歉特别扎心,那时候,你是不是想不起来我是谁了?
其实,刚报到时,你不怎么和大家说话,我觉得你这人挺装的,后来知道了原因,你总要一个人扛着所有事,你怕吓到同学,怕打扰同学,每次想到这些,我就觉得心里疼。
但你对人那么温柔和友善,那天中午天那么热,你一路背着我去医院,还嘱咐阿文他们买这买那,我和我爸吵架,那天下午我其实心情特别差,你跑到图书馆一直陪着我。
咱们去爬山,那天你其实被冰雹打得很疼吧?我竟然没有问过你疼不疼。
对不起,为了保护我和照顾我,你为我做了那么多,明明你才是那个需要保护的人。
在418的日子虽然很短,对我来说,可能这辈子都忘不了。
差不多一个学期的时间,咱们几个一起吃饭,一起自习,没事聊几句,晚上打打游戏,我本来该知足的,能跟你成为舍友和朋友已经很好了,可我太自私,我还是想离你再近一点儿。
那天,我不该说那些话的,但那些话都是真的,我可能的确被那个闪电吓坏了。
关于我的性取向,到现在我也说不太明白,但让我心动的,也许只是你。
我心疼你,我忍不住想你,我还想和你待在一起。
我想,我爱你。
我知道,这越过了你的边界,也是你无法接受的,阿文过生日那晚,本来有些话想跟你说,但我不敢,我也没机会,没控制住自己,喝了好多酒,结果,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让你出丑。
后来我是想补救,想至少还能做回普通朋友,但没想到让你更尴尬。
我真笨啊。
今天上午,看见财哥他们架着你往宿舍走,说你考试时发作了,你睁开眼跟我说没什么事,刚才,还是没忍住,厚着脸皮回去418看你了。
你睡得很香,但我心里好难受啊。
阿江,以后不舒服,能不能别总是硬撑着?
过些天,考完试你就回家了吧?我写这些,不知道有没有勇气给你,也不知道你会不会看到,我不想连个道歉机会都没有,那也太惨了。
我想了很多,你有你的生活和未来,以后要娶妻生子,我确实不应该闯进你的世界里,更不该说那些。
只会给善良的你增加压力和困惑。
我知道你不忍心伤害我,我一直都知道。
往后,我不会再去找你东拉西扯,你可以放心,不用躲着我,我绝不会让你不自在,不会再让你觉得尴尬,我向你保证。
但是,我一辈子都忘不了你。
写到这,总觉得你还坐在我身边,像国庆那晚咱俩坐在天台上那样,大概是想你了。
祝一路平安,春节快乐。
陈嘉义
2011年1月6日
读着信,杜江呼吸越发急促,许久,他把信折好,仰头对着一动不动的吊扇愣神。
“哪个美眉写的啊?”有财咧着大嘴凑过来。
“不是。”杜江说,“阿义写的。”
“哦。”有财收起笑,转身走回去,不再追问。
经过那晚的战斗,对于少掺合、少评价杜江和嘉义之间的拉扯,有财是有肌肉记忆的。
“写了封信道歉给我。”杜江也不想藏着掖着。
“因为那天给你送水的事?”有财抬头,既然杜江肯说,自己便顺着问两句。
“差不多吧。”
“我到现在也没弄明白,你干嘛摔他的杯子啊?你是不是跟杯子有仇,先虐自己的,再去摔阿义的……”
有财说的是那天晚上杜江手不听使唤,打翻自己保温杯。
“谁让那些杯子都那么难看啊?”杜江冷笑一声,撂下这么一句。
“那这几天,你没找他吃点东西啊?”
“找了,他忙。”杜江摇着头苦笑,“估计是怕尴尬,不好意思见吧。”
“狗屁,明明是你太吓人。”有财咧着嗓子说。
“啊?是吗?”杜江转头看有财。
“你说呢?整天搞得像个杀手一样,你演电影啊?这个杀手不太冷吗?哈哈哈哈。”
杜江自讨没趣,拉开抽屉,拿出钱包,把信对折再对折,塞进钱包夹层,和那张记录体温的纸片贴放在一起。
从宿舍出来,杜江漫无目地散步。
寒假的校园冷冷清清,视野内看不到一两个人,校园里连停在院系门口的车都没几辆,一路上听着鸟儿清脆的歌声,却没有心情欣赏。
沿着心湖溜达到红楼,路过机械楼,他那次大发作的地方,看着那棵树,发了一会儿呆。
走进机械楼,看着空空荡荡的走廊,想起嘉义掺着狼狈不堪的自己走进来,耳边响起嘉义的声音:“穿我的鞋,地上太热。”“好好,不穿不穿。”“那你的脚……地上很热吧,会烫伤的。”“要不,你先穿我的袜子吧,能稍微好点,不过,脚趾有个破洞。”“昨天刚洗的,很干净……”
记忆中的回声一浪接着一浪打在脑海里拍打。
“同学,你有事吗?”一位路过的女老师,看着扶着墙发愣的杜江。
“哦,老师,没事。”
看到走廊尽头的卫生间,想到嘉义帮自己穿袜子的尴尬样子,当时,蹲在自己脚前的这个男生,大概是自己懂事以后,第一个帮自己穿袜子的人了,说起来,真是荒谬又尴尬。
杜江摇着头,转身走出机械楼。
门口正对着一棵棕榈树,脑海中又浮出在树边在嘉义怀里时看见的微笑。
路过4号楼,看到5号楼。
“不就是摔了一跤吗?没什么大不了的。”
嘉义打气的声音就像是在上一秒。
沿着心湖拐弯,绕回到湖心苑,北边远处是外教Tom的家,老两口现在应该映在旅途中。
初心桥旁,28号楼就在旁边,他给有财打了个电话,要来嘉义的宿舍号。
28号楼很安静。
来到216,碰上戴伟强正在锁门。
“你好,请问,陈嘉义是住这里吗?”
“是的,你是他原来宿舍的舍友吧?”戴伟强认得杜江:“他出去了。”
“那,他说没说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要不你给他打个电话吧。”
“好的。”
从28号楼出来,走过初心桥,来到湖心岛。
湖心岛上没有人,风掠过湖水,吹动树枝摇曳,细碎的声音一齐往耳朵里钻。
找了个石头椅子,坐了下来。
杜江呆呆地望着心湖,怕冷的少年似乎感受不到冬的凉意。
掏出钱包,拿出信来又看了一遍,小心地折起来,再放回去。
想起社死那晚是声嘶力竭……
“我约她去喝咖啡了,我跟她说,我有喜欢的人了……”
“但我做错了什么?”
“你跑什么?我又不能把你怎么样。”
“我是陈嘉义,我不是病毒啊!”
“我是不是不配有家啊?”
“今年回去,我就是个外人了。”
“我把418当成家,开学之后,我又没这个家了。”
“我是不是真的很差劲?”
“你们怎么都不要我了?”
“我什么都没有了。”
杜江掏出手机,没等点亮屏幕,又放回口袋。
刮来一阵风,少年仰起头,闭上眼睛,深深呼吸,任由风胡乱拉扯着头发。
“啪”的一声清脆的响声,惊起藏在草丛里小息的几只鸟儿。
掌心跟脸颊一起发麻。
回到宿舍楼下,仰头看,似乎看到那晚坐在天台边的留守儿童。
打车去南城国际机场要40分钟。
过了安检,杜江拿着登机牌找F200登机口。
“Hello,阿江!”
杜江循声看去,有个熟悉的面孔正在向自己招手。
是萧然。
“这么巧啊?”杜江走过去。
“哎呀,好巧,你是几点的飞机?”
“一点半。”
“哦,那还早。”萧然挪了挪自己的行李。
“你吃午饭了没?”杜江问萧然,想着没吃的话自己请客。
“吃过了。”
“你回家是不是要飞很久?”萧然问。
“三个小时,睡一觉也就到了,你回上海?”
“嗯,回家,对了,班长干嘛要在学校待那么久?他有事?”
杜江想了想,他当然知道嘉义不回家的原因,“不知道,可能是不想那么早回去吧。”
“那多无聊啊,一放假都走了,学校都没几个人。”
“呵呵,应该也不至于,上午我看他们宿舍有同学还没走。”
话说完,杜江觉得自己可能不小心说多了。
“你去他宿舍啦?”萧然追着问,“道别啊?”
“嗯,去道个别。”
“我就说你们几个关系好嘛。”
“一个学期过得好快,去年这会儿还在玩命刷题,哈哈。”萧然有点没话找话。
“是啊,真是想不到,来之前还想自己能不能应付得了,我以前没住过校,硬着头皮也活下来了,呵呵呵。”杜江自嘲起来。
“有一说一啊,你们宿舍关系真的很羡慕人,我没见过几个关系这么好的,你、阿文、有财,都特靠谱。”萧然这句倒是实话实说。
杜江顺着说,“嗯,他们人很好,你们班长也是。”
“对了,之前听说他是要下学期回学院宿舍的,为什么赶在期末提前搬过去了?”萧然故意问杜江这个问题,察言观色。
杜江没说话。
“是不是因为音乐节那个事情,闹得不太愉快?”萧然继续试探,杜江更是不知道该怎么说。
看杜江有点尴尬,萧然心里大概明白,没追问,“不过呢,班长最近心情还蛮好,昨晚拉我去逛街,本来不想去的啊,东西都没收拾好。”
只字不提英昊。
“哦?你们去哪了?好玩吗?”杜江的脸有些僵,心里想着嘉义早晨说的话,嘉义明明说是萧然拉他出去玩。
“十四草堂啊,可好玩了,我和班长吃了一路,然后班长带我去了家酒吧,可好啦,玩得好开心啦,对了,下次我们一起去吧。”萧然毫不掩饰炫耀,眉飞色舞之间,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过杜江的眼睛。
杜江脸上的笑顿住了,随即又接上。
“哦,好啊,啊~你的航班是不是开始排队了?”杜江抬头看登机屏。
萧然回头看,“好像是啊,那我登机啦,提前祝你新年快乐,寒假回来……能给我带点鱼片吗?上次你送给我们的鱼片真是超级好吃。”
“嗯,没问题,也祝你新年快乐,一路平安。”
杜江系好安全带,隔着舷窗望向停机坪。
远处的跑道上,飞机起起落落,想起了半年前,飞机在上空盘旋下降时,俯瞰南城的繁花似锦。
随着引擎加速的轰鸣声渐弱,飞机升空。
高处看下去,沐江还是那样美,而蟒山静卧在另一侧,郁郁葱葱。
嘉义坐在逍然亭里,远眺沐江,山上的风从耳边吹过,他接下背包,从侧兜掏出变了形的保温杯,喝了口水。
他今天并不是来爬山的,只想找个地方走走,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来了这么远的蟒山。
风把少年的头发吹乱,远处的沐江蜿蜒着,伸展着流向世界的尽头。
沐江啊沐江,你是南城的母亲江吧,南城真好,有你和蟒山守着它,永远不会离开。
人和人,还是要相信缘分的。
如果没缘分,那么,留下些回忆,也总是真挚的、感人的,说到底,伤到、苦到,也值得。
只是此刻,他不知道自己还剩下点什么。
看着沐江两岸的高楼,飞机的轰鸣声从江面上空越来越近。
空旷的蓝天里,一架白色客机从南边飞来,向北方飞去。
杜江是不是已经坐上飞机了?
我的家,又在哪儿?
从逍然亭出来,上坡,抬头望向山顶,高低叠着很多岩石,却找不到那个岩缝,那个雷暴天杜江一把把自己塞进去的岩缝,而杜江死死守在岩缝外为自己遮风挡雨。
也许这辈子都再也找不到了。
算了,找它干嘛?只是两块破石头,刚好挨在了一起而已,又不需要它们来证明什么。
除非,是某个人,或某件事,赋予了石头不一样的意义。
而这些,也不过是装幼稚的人类想象出的自我安慰罢了,对于岩石来说,什么都不是。
下山路上,嘉义在山水豆腐花店停下,进去要了一碗甜豆花,坐下来,一勺一勺吃。
一滴东西掉在碗里。
手机震了一下,杜江的短信。
【我起飞了,保重。】
《过载》第一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