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天台夜话 “我脑残, ...
-
嘉义洗完澡,晾好衣服,靠在床头翘着腿继续看小说,男主在萌妹和御姐的拉扯中十分为难,嘉义看得津津有味。
“照片共享链接我QQ上发你了,你直接来拿就行。”
“OK,效率。”
“天台去过没?”
“没有,怎么了?”
“五楼走廊尽头有个小门,挂着把锁,但是坏的,那个锁,能上去,”杜江从床底下抽出那张折叠垫,“刚才买的啤酒,咱俩上去喝了吧?肯定比屋里凉快。”
嘉义合上书:“OK,你们山东人说话好奇怪啊。”
“嗯?怎么啦?”杜江有点疑惑,说了十八年减一年的话,他没觉得哪里奇怪。
“你没发现你说话总爱倒着说吗?”
“啊?哪里倒了?”
“你看,刚才你说的话。”
“嗯,哪里不对啦?”
“照片,你QQ上发我了,天台,去过没,买的啤酒,上去喝,哪句没倒装?”
杜江默念了一遍,还真是,摸摸头,尬笑一下。
“好奇怪的语法,不过,好多地方语法都不大一样。”
“以前还真没人跟我说过呢。”杜江的表情像发现了新大陆一样,一对剑眉翘得老高。
“你们那是不是我都说俺?”这个字还是嘉义看《水浒传》知道的。
“走,上去教你两句海城话。”杜江抱着柚子,嘉义拎着啤酒,两人去了楼顶。
天台挺大,水泥地温温的,杜江铺好坐垫,两人坐上去,啤酒罐摆放在中间,杜江拉开一罐递过去。
“给。”
“嗯。”
“我以前在老家,暑假有时候就叫上发小去海边坐着喝酒,”杜江说,“他话多,我话少,不过坐一块也很舒服。”
“后来呢?”
“高中毕业我就来南城了啊,他保送去京城的大学。”
“那你今天早晨是把我当你发小训了是吧?骂我没叫你起床。”嘉义侧了一下头,嘴角翘着。
“你这想象力,”杜江喝了一口,“真绝了!跟你说,我真不敢训他,脾气大着呢。”
“说说,”嘉义说,“你老家什么样?我还没见过海。”
“就是,特别宽,”杜江说,“站在海边看出去全是水,没有边,远处有岛,有船,近处有快艇和人,再远的地方还能看到大船,军舰也有,哦,还有岛跟岛之间的桥。”
嘉义闭上眼开始脑补画面,杜江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
“那说两句你们山东话?”
“说什么?”杜江倒有点不好意思起来。
“随便说嘛,听说山东话听着像大葱。”
“俺知不道。”
“啥意思?”
“就是我不知道。”
“你看,又是倒装句,难怪英语说得好。”
“安阳来,嫩快白瞎叨叨了。”杜江又来一句海城话。
“这又是啥意思?”
“就是我靠,你别胡说了。”杜江笑得自然开心。
“你平时给家里打电话,好像讲的也不是这个腔调,我这好像第一次听你讲老家话。”
“哦,我和我爸妈在家的时候讲海城话,在外面讲普通话。”
“哦,那你跟谁才讲老家话?”
“跟我中学那帮同学吧。”
“挺好的,也没听出来有什么大葱味,俺知不道?”嘉义试着说一句山东话,不及格。
“行了,学点好吧,没事学山东话干嘛,以后找个假期,你来海城玩,我带你去看大海。”
“真的?”
“骗你干嘛?也叫上财哥和阿文,白天带你们看海,晚上带你们吃烤肉喝啤酒。”
“那我可记住了,”嘉义说,“你说话可得算话。”
“你呢,”杜江问,“你们兴城是什么样?”
嘉义想了想:“你刚才说你们那的海特别开阔对吧?我们那儿跟你们不一样,我想象不到海有多宽,我们那儿有的是河,走到哪里都是河,窄窄的。”
“嗯?是沐江那样的吗?”
“不是,南城就只有一条沐江,我家那里呢,到处都是水,河道很多,走几步就是一座拱桥,底下过乌篷船,就是鲁迅里写的那样。”
“鲁迅是绍兴人,你们兴城离绍兴很近吧?”
“离绍兴没多远,但离上海最近。”
“哦。”
“河边呢就有一个一个的小房子,出门能洗衣服,”嘉义说,“我家门口就是河,以前我妈在台阶上洗衣服,我坐在旁边玩水。”
“江南水乡。”杜江说。
“对,”嘉义说,“我们那儿人包粽子,肉的,我妈就很会包——我也会包。”
“Leaves and rice.”杜江接上了。
两个人同时笑出来了,嘉义举着罐子:“来,致敬粽子。”
“To Leaves and rice.”
两人闲聊着,啤酒见了底,杜江又开了一罐。
“你以前就打算报南科大?”杜江问。
“我本来想报文大的,数学没考好,保险起见报南科大,咱们学校文科专业分低。”嘉义说,“你呢,跑这么远来南城是咋想的?”
“南科大是我自己挑的,”杜江说,“觉得学校口碑好,再就是……我想离海城远点。”杜江抬头望了一眼月亮。
“怎么了?和家里关系不太好?”明明报道的时候,一家人看着挺亲的啊。
“不是,就是想离得远点。”
“换我跑三千多公里,我坚决不干,那么远,来回车票得多贵。哦,你是坐飞机来的吧?”
“嗯。”杜江没接话,看着月亮,喉结动了下。
嘉义看他没往下说,就换了话题,聊今天吃的东西,从清补凉到椰子炖盅,从牛杂到葡挞……
杜江听着,偶尔嗯一声,偶尔笑一下。
“也欢迎你到兴城来,虽然兴城肯定没有你们海城好玩,但如果你想来,那我就带你坐乌篷船,吃我家种的杨梅。”
“是吗?这么好啊?”
“嗯,你可以住我家里,白天带你去爬山,晚上回来,吃我们那里的河鲜。”
“还有你包的粽子。”
“对对对,包粽子。”
“我跟你说,我可爱吃肉粽了,我们北方那边的人包的豆沙粽子,还有我妈包的蘸着糖吃的实心粽子,真难吃死了,还很撑人。”
“啊?粽子干嘛要蘸着糖吃啊?”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蘸糖,很傻逼的吃法。”
两人被话题逗乐,抬头继续喝酒。
月光下的天台,一阵沉默。
“我想问你个事儿。”嘉义侧脸看了看。
“你说。”
“就是今天在双子塔那里。”
“甜品是吧?”想到甜品,杜江有点饿。
“不是。那两个男的。”嘉义其实不必问得这么小心翼翼,这儿除了杜江又没别人,“你会不会……觉得他们……”
嘉义想找个恰当又不刺激人的词,因为如果杜江是个恐同直男,那不要紧,但万一他跟自己一样不那么直的话,用的词太重反而不好。
“恶心?变态?”杜江侧过脸,自己把重词说了。
“不是,”直男都帮他说了这个词,嘉义竟然还在纠结,“也别说恶心吧,就是……不正常吧,对,你会不会觉得他们不正常?”
终于找到合适的中性词来完美表达。
一脸无所谓的杜江,听了这话后笑了,喝了口独酒。
是冷笑。
然后没说话,第二口独酒下肚。
这是咋了?咋不接话了?还开始喝闷酒了?
不是,哥们,你倒是表个态啊?
嘉义在脑子里又过了一遍刚才的话,很合适、没什么问题啊。
“不想说就算了,当我没问过哈。”嘉义不知道哪里出了问题,先找个台阶再说。
“那你觉得什么叫正常?”杜江转过脸来反问这么一句。
“啊?我……”嘉义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虽然是两个男的,看着不舒服,看说句实话,我觉得他们俩挺勇敢的,起码没在乎别人怎么看他们。”
“哦,这样啊。”问的人内心狂喜——自己的双眼还是明辨直弯的。
“我没觉得他们哪儿不正常了,我觉得坐在下面吃甜品的人也没什么区别,我看身边的人也都是无所谓的样子。你问我看法,这就是我看法。”
“好,我觉得——”嘉义准备切个话题,直接被杜江截了话,“你肯定觉得恶心、不正常、变态,我知道,不然你也不会一直盯人看,但我觉得,随便给人贴个不正常的标签扣上恶心的帽子,挺没品的。”
杜江的话一点都不客气,甚至一点面子也没留给嘉义,把厌恶写在脸上,毫不掩饰。
话说完,一仰头,第三口独酒。
气氛肉眼可见得尴尬。
“不好意思,是我见得……太少了,少见多怪吧,呵呵,你也……别生气。”嘉义小心翼翼道歉,心里面美滋滋。
“没,这事有什么气可生的?就是出发点不一样而已,我反正没觉得不正常,看着别扭看少看两眼就是了。”
“阿江,咱别说这些了,我一直想谢谢你,”嘉义拍了下杜江肩膀,“谢谢你救我,那天如果不是你,我可能就挂了。”
“嗨,顺手的事,那天我就是怎么想都觉得不对劲。”杜江说,“当然也有可能是我小题大做,谁知道呢?我倒宁可是我小题大做。”
“财哥说你人蛮好的。”
“这还用他说啊?”杜江故意坏笑。
“那你平时老防着大家干嘛?”
“因为我有病呗。”
“啊?”
“我脑残,神经病,你们看不出来?哈哈哈。”杜江咧着嘴,笑得轻松。
想通过自嘲来弱化这个话题。
但嘉义没觉得哪里好笑,没有一个字让他觉得幽默或者舒服。
“这很幽默?”
“啊?”
“讲真,你是不是哪里不舒服?看你——”嘉义有点胆怯地说,话没说完,又被杜江打断。
杜江这个动不动就爱打断别人的毛病,确实很糟糕。
“嗯?”
“哦,没事。”嘉义没敢继续往下说,准确说,有点被杜江吓到,毕竟,刚发了顿脾气。
这种小心翼翼,杜江看出来了。
“那天晚上,你是特意出来找我是吧?”杜江主动开了口。
“哪,哪天?”
“军训晚会。”
“哦。就是刚好路过湖心岛,看着像你,也看不大清楚,不是故意看的,你不说我都忘了,呵呵。”
“是路过?还是不放心,出来找我?”杜江转头,两只眼睛看着嘉义的双眼,嘉义赶紧避开他的眼神,看向一边,“那晚上你还去了好多地方吧?这刚出院的,找什么事呢?”
“怕……怕你出事,没别的,没别的意思。”
肩膀被杜江的手搭上来,杜江深呼吸了一口气。
“高一得的病。”杜江小声说,月光下的声音温柔而平静。
“有时候头会突然疼。”
“然后呢?”嘉义很吃惊,但不管怎样,杜江对他开了点门缝。
“然后,就休息呗。”
嘉义知道,他仍然在避重就轻,但这也比以前好多了。
他想问病的名字,想问会不会突然晕倒,想问病的症状,想问需要他做什么……
但他都没问,安静地等待杜江说。
“我不想头疼时候被同学撞见,”杜江说,“会很尴尬。”
“不会的。”嘉义说。
“什么不会?”
“不会尴尬的。”
杜江把啤酒罐举到嘴边,没喝,又放下,两人沉默着,看着月亮和星空。
“咱到那边上去吧?”
嘉义指了指前面的天台边。
“有恐高症,呵呵。”
“哦?给你治治?”
“治治就治治,谁怕谁。”
“好。”
嘉义脸上一直挂着笑,他刚才已经确定杜江不那么直,然后这个不那么直的人似乎开始对他打开了点心扉,有戏。
杜江患有癫痫病,第一次发作是在高一,早晨江艳红喊了杜江三遍去端饭,没反应,出来一看,人摔倒在客厅地板上……
等胡麒麟赶到医院的时候,杜江已经醒来,看到胡麒麟,张了张嘴,血从嘴角流出来,说不出话,衣服上是干了的血渍。
癫痫这个病,不发作的时候,看不出来一点不正常,发作的时候,大脑放电宕机,感官一个接一个被剥夺,最后整个人失去控制,不受控制的抽搐,醒来后还记不清事儿。
还没法治,要么开颅手术,要么吃药控制。
三年多,杜江最恨的,就是“不正常”这三个字,大家不会说出来,但会把这三个字放在眼神里。
慢慢的,也习惯了与癫痫病共存,皮外伤可以愈合,忘了的知识可以再背,但他害怕别人看他那种眼神,更害怕被围观。
两人拿着酒,起身走到天台边,嘉义先爬上去,杜江跟在后面,弯着腰,曲着腿,不敢站起身。
“把手给我。”嘉义伸出手,杜江迟疑了一下,伸出手。
嘉义牢牢地抓住杜江,“现在试着坐下,然后脱鞋,再转身。”杜江按步骤,像个笨重的机器,慢慢挪动。
看杜江坐好,嘉义这才松手,自己也脱了鞋,坐下。
“扶你肩膀可以吧?”杜江还是有点怕,他也不知道今天哪来的胆子,敢坐在六楼的天台。
“行啊。”嘉义往杜江那里靠了靠,两人几乎贴在一起,方便杜江把胳膊伸过来。
杜江把右手伸过去,越过脖子,搂住嘉义的右肩膀,有些生硬,又很小心。
“没事,不用这么小心。”
“哦。不太好意思的。”
“有什么不好意思的,都是一个宿舍的,背我去医院,也没见你不好意思。”
“嘿嘿,”杜江有点害羞地笑了,手腕松了一些,“那就占一下阿义便宜。”
“随便占。”
一个怕占人便宜,一个巴不得被多占点便宜。
扶着嘉义,杜江确实心安了不少,至少,没觉得那么怕高了,甚至还开心地在空中踢着腿玩。
“看你整天戴着耳机,学英语?”
“听歌。”
“你爱听谁的?”
“都听,周杰伦,张学友,王力宏,陈奕迅,还有欧美日本那边,都听。”
“日语的你也听?你会日语?”
“听旋律啊,日本那边宇多田光、滨崎步、中孝介、小室哲哉这些,我都喜欢。”
“我只听过滨崎步。”
“改天找给你听。”
“那你最爱听哪首歌?”
杜江想了想,“《海阔天空》,歌词好,曲子也好。你呢?”
“我也爱听Beyond的,歌手喜欢五月天、王菲、张杰,也是都听。”
“嗯,那差不多。”
“原谅我这一生不羁放纵爱自由……”嘉义用刚学不久的粤语哼唱起《海阔天空》,“也会怕有一天会跌到……”杜江跟上了下句,高音部两人都拉不上去,但无所谓。
嘉义的声音柔和,杜江音调偏低,北方人发音偏重一些,嘉义的声音给了杜江一些不一样的感觉。
月光下,时间慢慢流淌,酒慢慢喝,两人越聊越近,有那么一刻,杜江甚至有点恍惚,感觉有点像以前他和麒麟两人光着脚丫坐在沙滩上无脑唠嗑。
杜江还在兴头上,旁边的嘉义已经有点语无伦次,这是微醺了。
“我把你当朋友的噢,我跟你讲件事,”嘉义说,“我妈前几天给我打电话了。”语调开始掺杂着兴城味。
“嗯,你妈说什么啦?”
“讲了一堆的废话,意思就一个,哦,就是让我国庆节别回家啦。”嘉义打了个嗝。
“你爸妈不是离了?”
“跟你讲噢,我爸在上海找了个坏女人——”顿了一下,“我妈,也……无缝衔接,你懂哇?”
“操,这么快吗?”
“就,就是这么快。”
他捏了一下空易拉罐,没捏动,气呼呼地扔在地上。
“那天,她拐了好几个弯,讲半天,我才明白过来,她是,怕我回去住,不合适,”嘉义说,“我当时想,操,原来是,是我耽误他们了,妈的。”
杜江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没说话,风从东南边来,嘉义的发梢翘着,有点乱。
父母过不下去这事,嘉义早就看出来了,但他不知道现在该高兴还是难受,高兴的是他俩终于不用再装了,难受的是——也说不出来难受什么,可就是难受。
家,没有了。
“不好意思,我喝得有点多。”
杜江没有再多说什么,看着圆圆的月亮和满天的星星,月亮和星星也在安静地看着他俩。
过几天就是中秋,合家团圆的日子,在家的时候总觉得过节很烦,等真的有一天一个人在外,少年才懂节日一直都有它的意义。
“咱回去吧,你还得再扶我一下。”
嘉义小心转过身子,穿上鞋,跳到地面,一只手拉着杜江胳膊,直到杜江也跳下来。
回到418,嘉义的脸已经通红。
“我操,总共就两罐,你脸至于红成这样么?”杜江把人扶到床上,躺下后,嘉义已经困得睁不开眼。
这是累了,酒醺人更累。
踢了几下鞋,没踢掉,腿耷拉在床边,杜江蹲下帮他把拖鞋摘掉,把腿挪到床上摆正,探头进去轻轻摘掉眼镜,盖上毛巾被,近看不戴眼镜的嘉义,白净的脸分外清秀。
还别说,这小脸,这八字眉,主打一个……憨萌,跟电视剧里演康熙那个马浚伟有点像。
把蚊帐落下,关了灯。
床上那位迅速入眠,杜江坐回自己床上,发了会儿呆。
懒洋洋的风一阵阵吹进418,一点点铺满房间,那晚,他们都认识了不一样的彼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