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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树叶和米饭 Elias ...

  •   国庆节前一周,社团招新最先开始,国庆后是学生会换届招新,萧然想加入时装社,带着闺蜜过去看。
      她问嘉义想加入哪个社团,嘉义考虑进学生会。

      这几天,嘉义在电脑上刷论坛,仔细看兼职板块的帖子和回复。
      刷了两天,觉得还是当家教最合适,语文和英语他都不算差,教个初中生或者高一高二的小孩应该问题不大。

      他在论坛上发了个帖,留了QQ号,第二天就有人加他QQ聊兼职的事情,很快,就约了周末过去试讲。
      余晓家住在明珠区,那是南城的老城区,试讲那天他是提前到的,讲了四十多分钟,家长当场敲定让嘉义以后来讲课,余晓妈妈还拜托嘉义看看同学里有没有合适的,带带女儿数学。

      回到宿舍,他跟杜江说了这事,杜江正坐在电脑前搜什么东西,屏幕上是密密麻麻的字。

      “不去。”
      “哦,那算了。”
      他没追问为什么不去,转身去倒水。

      嘉义不爱追根问底,这倒是让杜江觉得挺舒服,他平时很烦有财那种追着问到底的劲儿。
      有财这人心眼不坏,但啥事都一直问下去,那就有点傻了,有时很让人恼火。
      嘉义问了一句,他说不去,嘉义点头走人,这种分寸感说不上来,但杜江知道,他喜欢。

      有财那几天也没闲着,刷了好几个论坛,看的都是游戏和交友。
      夜谈会上,有财说听说英语角上美女多,问大家想不想去。

      “没兴趣。”文俊说。
      “又没问你,”有财说,“问你俩呢。”
      嘉义犹豫了一下:“我英语口语不行,太丢人了。”
      “去看看呗,”杜江说,“反正又不花钱,还能认识妞儿。”

      周四晚上,三个人从图书馆出来,拐到小树林,隔着一排树,听见人群讲英语的声音。
      路灯下,同学们三五成群地站着聊天,也有人坐在草地上围成一个圈,人群里散落着一些留学生和外教。

      有财一进去眼睛就亮了,拉着嘉义和杜江往女生多的地方凑。
      旁边两个女生正在聊什么,语速很快,嘉义竖着耳朵听了一会儿,听不太懂。
      “她在说啥?”有财捅了捅嘉义。
      “我哪知道?”
      “好像在聊欧洲建筑。”杜江说。
      有财转头看他:“卧槽,你听懂了?”
      “我也没搞懂,”杜江说,“就听见几个词,欧洲的地名和几个教堂名字。”

      三个人站在那听了几分钟,插不上话,嘉义越听越觉得丢人,有财眼睛滴溜溜地在扫场子,注意力根本不在英语上了。
      杜江倒听进去了,偶尔点一下头,嘴唇微张又合上,像是在默念什么。
      但有财这个倒霉催的,一直在身边不停让他给自己翻译女生说的话。

      “财哥,”杜江转过头来,“英语角就别讲中文了,OK?”
      他说完就切了英文,语速不快,但说得很顺,一句接一句,一点儿都不结巴。
      嘉义在旁边张了张嘴,脑子里的词堵在嗓子口,吐不出来。

      “要不,”嘉义小声说,“咱回去吧。”
      “干嘛回去啊,来都来了。”有财不走。

      不远处的外教手一边比划一边讲,脸上乐呵呵的。
      杜江往那边挪了两步,站在最外面听。

      “Alright guys, quick question. Why do Americans always have turkey for Thanksgiving dinner?”
      (好的,问题来了,为什么美国人在感恩节吃火鸡?)
      旁边几个人在答,七嘴八舌,有人声音大有人声音小,外教听着答案,和旁边的女士互相看看,笑了起来。
      “Good tries, but none of those are correct. Anyone knows?”
      (很不错,但并没有人说出正确的答案,还有谁知道?)
      外教面带微笑问。
      “In winter, native Americans gave them turkeys to survive.”
      (冬天,美洲的原住民给他们火鸡吃,大家才存活下来。)
      杜江开口说。
      “Bingo!”外教转过身来,看着杜江,嘴角往上翘了翘,伸出一只大手。
      杜江愣了一秒,然后抬手跟他击了个掌。
      “Come here, young men.”
      (过来,年轻人。)
      外教冲他们仨招手。

      嘉义站在原地没动,杜江拍了下肩膀,“Come on.”声音很轻,推着他往前走了一步。
      有财跟在后面,有点舍不得那边的女同学。

      外教首先自我介绍,他叫Tom,来自美国,旁边的女士是他的太太,名叫Jessy,然后让他们仨自我介绍。
      杜江先来,“My name is Elias, from HaiCheng of Shandong province.”
      (我叫Elias,来自山东海城。)
      后面又说了几句,有点口音但整体顺溜。

      外教笑着点点头,然后看向陈嘉义。
      嘉义嗓子发紧,嘴张开了,那个“I”字在舌根底下转了几个来回才出来。
      “I—I—My—name—is—”
      “Don't be nervous. Come on.”
      (别紧张。)
      说这话的时候看了他一眼,杜江嘴角动了一下,虽然不是笑,但弧度让嘉义心里某根弦松了那么一点点。
      嘉义慌张的低头,看到杜江的手垂在身侧,拇指翘起来晃了一下,又放下了,像是只给嘉义看的暗号。

      他吸了一口气,“My name is Chen Jiayi. I'm from Xingcheng. It's a small city near Shanghai. The famous food there—the—the—”
      (我叫陈嘉义,我来自兴城,那是上海旁边的一座小城,兴城最著名的食物是……是……是……)
      卡住了,嘴巴张着,说不出来。
      “粽子,怎么说?”他侧了一下头,很小声问杜江。
      杜江想了两秒:“leaves and rice.”
      (树叶和米饭。)
      “What?”外教表情夸张。
      “Yes,”杜江面不改色,“leaves and rice are good meal.”
      (树叶和米饭是很美味的食物。)
      “But could you tell me how to cook them please?”
      (但你可以告诉我怎样烹饪吗?)
      Jessy来了兴趣,很想知道树叶和米饭怎么组合成为美食。
      “It's zongzi” 有学生说。
      (就是粽子。)
      “Oh, you mean zongzi. What a brilliant description, just leaves and rice, hahaha.”
      (噢,你指的是粽子!树叶和米饭,这个形容太妙了,哈哈哈。)

      Tom大手按在杜江的肩膀上,笑得停不下来,旁边的学生也跟着笑了起来,嘉义和有财也跟着笑。

      有财一晚上没张嘴说一句英语。
      他站在那儿像个木桩,有人跟他搭话他嗯两声,然后就不吭声了。

      过了一会儿,有财找了个借口先溜了,剩下杜江和嘉义在外教夫妇旁边,嘉义断断续续地说了几句,杜江在旁边偶尔帮他补一两个词。

      散场的时候已经十点半,路灯把两人影子拉得老长。
      “你刚才那个leaves and rice,”嘉义说,“你脑回路都咋想的?”
      “我不知道粽子的英语就是拼音,觉得反正是吃的就行了呗,”杜江说,“反正好多东西老外都没吃过。”
      “你口语都是怎么练的?看你一点都不怯场。”
      “中考完我妈送我去了个夏令营,老师是个老外,不让说中文,”杜江说,“慢慢就可以说了。”
      “哦,”嘉义说,“还是你们城里人牛逼。”
      “啥啊,”杜江说,“我小时候也经常去乡下老家,还跟我堂哥摸鱼抓知了呢。”
      嘉义没接话,他想起了阿坤,想起他俩在家门口那条河边嬉戏,一起划船挖莲藕、摸鱼。
      那些画面被杜江一句话给勾了出来,在脑子里晃来晃去。

      “想啥呢?”
      “没什么,”嘉义说,“你英文名叫什么来着?是爱丽丝吧?”
      “靠,你有没搞错?爱丽丝是女人名。”杜江说,“Elias,艾里亚斯。”
      “艾什么?”
      “圣斗士星矢看过没?射手座那个,一开场就挂了。”
      “哦,”嘉义想起来了,“是狮子座的哥哥,他叫这名?”
      “不叫,但挺像的。”
      “是你自己起的?”
      “在夏令营抓阄。”
      “那我也得起一个,”嘉义说,“我看大家都有英文名,要不你给我起一个?”
      “哪有让别人给起名的,”杜江说,“自己起呗。”
      “你给我起的我就用了。”

      杜江看了他一眼,路灯底下嘉义眯着眼的侧脸,有点萌。
      “有什么要求?”
      “没要求,简单好记就行。”
      “那就Jack吧。”
      “Jack?”嘉义念了一遍,“有什么意思吗?”
      “我也不太清楚,好像有点西部牛仔的意思吧。”
      “真的?”
      “瞎猜的。”
      “那就叫Jack,挺好记的,”嘉义笑了,“谢谢你啊。”
      “我想起来了,”杜江忽然转头看他,“阿里巴巴的老板,马云,英文名就叫Jack Ma,你以后就是Jack Chen了。”
      “Jack Chen,”嘉义念了两遍,“行,挺顺口的。”
      “你英语别学我,我都是瞎蒙的。”
      “你英语真挺好的,比我和财哥都强。”
      “少拍马屁了。”
      “拍马屁又怎么了?”嘉义说,“你就总爱绷着。”

      杜江没说话。

      走了几步,杜江才开口:“我有时候挺羡慕你的。”
      “啊?有什么好羡慕的?我们班里女生多?”
      “不是,你跟人说话很自然,”杜江说,“阿文也是,财哥虽然烦,但跟谁都能聊得开,我就不行。”
      嘉义想了一下:“人和人本来就不一样啊,各有各的特点。”
      杜江看了他一眼,笑了。

      两个人并肩走着,月亮在湖里晃来晃去。
      “家教累不累?”
      “还行吧,一小时五十五块,一周一次或者两次。”
      “那还挺好了。”
      “嗯。”

      有财哥宣布没抢到10月1号的车票,因此决定31号翘半天课提前跑路。
      文俊国庆要带女友小芸去阳城玩。

      中午,有财向杜江和嘉义道别:“哥我走了,你俩就好好享受二人世界吧。”
      “嗯,你可以滚蛋了。”

      下午下课后又走了一批同学。
      文俊走的前一天晚上画了张草图给嘉义,上面标好了南城一些老店的名字,让他俩国庆出门也好有个攻略做参考。

      晚餐后回到宿舍,整层楼空了一半多,走廊很安静,隔壁传来几声游戏音效,音量也不大,完全没了往日的吵闹。

      三天前,嘉义接到了韩秀英打来的电话。
      “义啊。”
      “阿妈。”
      “你在学校都挺好的?”
      “嗯,都好。”
      “那个,我打电话想问问,你……国庆回不回来?”
      “我不回了,”嘉义说,“找了份家教,要去上课的。”
      “哦,”那边安静了一下,“那行。”
      “妈,”嘉义说,“有事你就说吧。”
      “没什么事,”韩秀英说,“我让你小叔和你刘叔把房子重新修了一下,你要是国庆回来可能也不太方便住——”
      “妈,”嘉义打断她,“你想说什么就说吧。”

      电话那边安静了好几秒,他听见呼吸的声音,又轻又浅,像是在斟酌。

      “义啊,你是懂事的孩子,我和你爸这些年,你也都看在眼里,这些年你爸不回家,你刘叔一直帮着照顾家里的鱼塘,你也是知道的。”
      “妈,”嘉义说,“你不用说了,我同意。”
      “什么?”电话那边的女人声音略带颤抖。
      “我同意。刘叔人老实,没有坏心眼,我来南城上学他还偷偷塞给我红包的,我在这边念书,也照顾不上你,身边有刘叔照顾你,我也放心。”

      电话没了声音,顿了几下,韩秀英在电话那头哭了出来,声音不大,听得嘉义心里面五味杂陈。
      安静的听着母亲的哭声,等那边的呼吸稳下来。

      “妈,”他说,“但房子,家里的田和鱼塘,不能和刘叔有关系,那是咱家的,你和刘叔过日子是你们两个人的事情,财产这些东西不要和他有关系,你记得把该做的公证要提前做完,再就是,别让刘叔那俩孩子掺和进来。”
      “这……妈和你刘叔还没有到结婚的份上啊——这才刚离婚,我们还没考虑……”
      “先说了比较好。”嘉义说。
      “嗯,”韩秀英说,“妈听你的,你也别太辛苦,刚做完手术,还是多休息,过节出去逛逛,别一个人知道吗?大城市里车多,坏人也多,出去约上同学一起,注意安全的。”

      挂了电话,陈嘉义在走廊上缓了一会儿。
      他想起了那天跟父亲的通话,‘你少发表评论!’陈松年那句话从听筒里砸出来,仍然还时不时在耳边晃。
      他靠着墙,后背贴着凉凉的墙面,有那么一瞬间,觉得自己像一只无家可归的流浪狗。

      人,有时候是在一瞬间发现自己长大的,当他只能站在那个曾经被称为家的边缘,像个有礼貌的客人一样保持沉默的时候,他知道,自己必须长大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树叶和米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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