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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从海城到南城 出发前一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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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机在南城上空做降落前的倾斜盘旋,杜江脸贴着窗,俯视这座距离故乡海城2800公里的城市。
昨天胡麒麟电话里生硬的声音还在耳边回荡……
“你什么时候走?”
“明天。”
“前些日子,不好意思。”道歉的话能从胡麒麟嘴里说出来,杜江觉得比太阳从西边出来还难。
“没事。”
“我也想明白了。”
“想明白什么了?”
“算了,到了那边,你保重好自己,不舒服可别死扛。”
“嗯,我知道。”杜江停了下,“谢谢。”
“你哪天走?”杜江问。
“后天。”
“龙龙……”杜江喜欢叫麒麟小名龙龙,这么多年早已习惯。
“怎么了?”
“你在京城也保重自己。”
电话那边,麒麟没了声音,两人沉默了一会儿,“回头给你写信吧,挂了。”麒麟说完,挂上了电话。
虽然有点冷有点硬,但总比不说话要好得多,两人不说话已经一个多月了。
起飞和降落时耳朵还是像塞了团棉花,嗓子眼干得发紧。
他咽了咽口水,没咽动,耳朵反而更堵得慌。
窗外的城市高楼林立,一条江像银色的巨蛇蜿蜒穿过,地面上是密密麻麻的车辆。
20分钟后,飞机降落在南城机场宽大的跑道上。
跟着人群往外走的时候,他还在揉耳朵,出机舱的时候,廊桥和机身的缝隙灌进来一股湿黏黏的热浪。
好热。
他没呼吸过这么热的空气。
“后悔了么?晚了。”江艳红在后面说,声音不高不低,正好让他听见。
“没后悔。”杜江小声反驳。
高考分下来那天,647分,夫妻俩都非常高兴,狠狠给儿子庆祝后,全家陷入焦虑。
杜江原本想的是争一争汉科大,但650都还不到,汉科大太悬了,赶紧查其他学校专业和分数,找了一圈,觉得南城科技大学的性价比最合适他这个分。
江艳红不同意儿子跑去那么远的地方读书,为了让杜江打消这个念头,软硬兼施。
但是没卵用,她了解儿子轴起来有多执着。
报志愿前,江艳红和杜林峰、杜江父子俩,为了报志愿的事商量了不知道多少回。
中间,麒麟还跑来好几次,帮着她劝杜江,让杜江考虑报京工院,那是麒麟被保送去的学校。
江艳红有点心动,毕竟京城离海城近,而且和发小在一个学校,有个照应,就像中学时那样,当妈的会放心很多。
杜江斩钉截铁地拒绝了。
他因为自己就差几分没上652,错过了汉科大,郁闷了好几天,现在江艳红和胡麒麟居然都想让他去京工院那个破地方。
岂有此理。
江艳红以前总觉得杜江是个挺听话的孩子,虽然轴,但会听父母劝。
没想到高考分出来,翅膀立马就变硬了,仗着自己分还不错,在报志愿这件事上完全不听她的。
而且,杜江不只是不看京工院,海城、山东、京城的学校好像从一开始就被他全部过滤掉,让人无法理解。
填志愿那天晚上,杜林峰拍了板:“好男儿志在四方,我们应该尊重孩子的选择。”
“杜林峰你心真大,你儿子什么情况你没点数吗?!”江艳红一下子破了防,声音高了八度。
“他已经十八了,如果自己的身体都管不好,他以后还能干什么?”杜林峰说这句话的时候看了一眼杜江,杜江低下头,他有点怕杜林峰那种眼神。
“你们两个……会后悔的。”
“妈,我不后悔。”杜江低着头说的,没敢抬头看她。
江艳红没再说话,穿上凉鞋,摔门而出。
那晚,杜林峰在客厅嗑瓜子看球赛,杜江收拾碗筷洗碗擦桌子,江艳红在海边散步到很晚。
高考后一个月。
山猫出院了,当天晚上就忙不迭地给大家打电话,好久没见,明天没事的话都去他家嗨。
小伙伴们盼这一天很久了。
看到麒麟,杜江再次安慰他,“京工院不错,后面考研争取考去京大华大。”
麒麟虽然是保送生,但他是被学校逼着去的,心不甘情不愿,一直把自己闷在家里不出来。
麒麟似笑非笑:“那你要来吗?要不要考虑一下?咱俩好继续做同学?”
“我就……算了吧。”
“来来,山猫你拿扑克过来,那谁……杜江你报志愿这种鸟事,你俩再议哈。来来来,赶紧坐下抽牌。”三周没摸牌的班长王宇急得直吼吼。
小伙伴们嗨了一天,下午回家路上,麒麟又一次扯到杜江高考志愿的事,这次,杜江不爽了,两人当街吵了一架。
“你是神经病吧。”麒麟脾气上来,冲杜江吼了起来。
“你才神经病呢!”无端端被这样骂,杜江自然毫不客气。
雨下得挺大,两人不欢而散。
心里难受了一路。
认识麒麟七年了,私下都是喊他龙龙,不管自己在学校出多大的糗事,麒麟都会帮他。
初二他惹恼了女体育生,被一群体格彪悍的女同学围着揍,麒麟想办法帮他解围。
高考前,被保送的麒麟一到课间就跑过来讲压轴题,这么多年都没见他这么殷勤。
而现在,就因为自己不去京工院,他发这么大火,至于么?
他没想到麒麟会因为这事骂他。
他才是神经病!
8月中旬,全班回校,班主任陈总在讲台上红着眼睛说:“以后你们会知道,现在身边的这些同学,还有接下来大学里遇到的同学,可能是你们这辈子最难得的朋友。”
台下,很多女生都哭了,男生也有不少低头。
陈总说:“过几天你们就要各奔东西了,大家互相拥抱祝福一下吧。”
同学们陆续起身,杜江走到麒麟那边,麒麟看也没看他,直接走开。
晚上的散伙饭,麒麟一杯接一杯喝闷酒,谁也不搭理,有人敬就一口闷。
从没见过他这样喝啤酒。
到第四瓶的时候杜江坐过去旁边,大家都知道他俩是发小,也看出来他俩出了点问题。
喝到第五瓶,眼也睁不开了,趴在桌子上嘴里含含糊糊地骂人:“你个傻逼,狗,狗东西,傻逼。”
很明显是在骂旁边的杜江。
杜江没还嘴,结束后忍着一路骂,把烂泥一样的麒麟扶回家。
出发前一天,麒麟打来了那个电话,两人生硬地道别。
很有点江湖遥远、兄弟珍重的意味。
麒麟舍不得杜江,杜江又何尝舍得麒麟?
杜江的分数去不是不能去京城读书,但他有自己的理由和选择。
七年竹马,最终没撑过少年对未来的选择。
出发这天早上,杜江站在阳台上,看着窗外的大海。
“准备走了,发什么愣?”杜林峰喊他。
“让他多看两眼吧,再想看,得等到放寒假了。”江艳红说。
走前,杜江在屋里又转了一圈,这才跟着老爸走出家门。
从海城直飞南城的航程是3小时。
中午,是杜林峰的朋友接的机。
国内到达口,杜江远远地看到一个矮胖的中年人在朝他们的方向招手。
杜林峰迎上去握手寒暄:“陈主任啊,好久不见,太麻烦你了。”
“哎呀,杜局你这是什么话?早就让你带嫂子和公子来南城玩,这可总算是来了。”
杜江叫了声陈叔叔好,就没再张口,他对机场遍地叽哩哇啦的粤语感到新奇,好像来到另一个国度。
江艳红跟陈主任握了手,男人上下打量杜江:“大小伙子长得真像你爸,真帅,叫什么?”
“叔叔,我叫杜江。”
“好名字,大气。怎么样?南城热吧,看你都冒汗了。”
“这孩子不听劝,非要到南方来上学,还跑这么远,真是的。”江艳红笑着抱怨。
“啊?嫂子啊,这不挺好的嘛?南科大在咱这也是数一数二的学校啊,老杜电话跟我说公子来南城读书,我可高兴坏了。”
“也是,也是。”江艳红附和着说。
车过闹市,停在宾馆门口。陈主任跟司机交代了几句,自己坐上了另一辆轿车离开。
一家人在酒店餐厅简单吃了午饭,各回房间休息。
杜江打开电视,连换了四个台,全是粤语,一个字也听不懂。关掉电视躺回床上,翻来覆去。
从飞机降落到酒店的一个多小时里,他发现他当初选学校时漏了一件重要的事——语言。
南城人说粤语,他是一句也听不懂。
怎么办?
迷迷糊糊听见隔壁江艳红和杜林峰在吵架,嗡嗡的,听不清说什么。
去学校的路上,杜林峰提纲挈领地对儿子提出总体要求:“第一,尽快适应新的环境。第二,加强与老师和同学的交流,尤其是要团结同学。第三,积极培养兴趣爱好,可以适当参加一些校内组织。第四,有解决不了的事,打电话找你陈叔叔。”
杜江看着窗外,他懒得听,杜林峰说话除了爹味还带着官味,他早就听吐了。
“最后一点,也是最重要的,管好自己,少给老师同学添麻烦。”
杜江的嘴抿了一下,“爸,我知道。”
车快到的时候,司机指了指前面的大门,“前面就是。”杜江看过去,巨大花岗岩校门越来越近。
“爸,要不让司机师傅把我们放在门口,我们走进去吧?”
“哈哈哈,靓仔啊,南科大里面好大的,走进去要走好远的哩。”
“听师傅的。”杜林峰说。
杜林峰知道儿子不想让同学看见00开头的政府车牌,从小,杜林峰就教杜江要低调,在任何场合都不能搞特殊。
杜江也早就习惯,穿的用的都很朴素,全身上下最贵的大概就是苹果的iPod。
但有时候,这种低调本身也有点扎眼。
江艳红闭目养神,一直没说话。
报完道,沿途问了好几个同学,一番辗转找到了35号楼。
下车那一刻,一家人都愣了,如果爷爷在世,这楼岁数肯定比爷爷大。
爬上四楼,418宿舍门开着,房间正中间摆着一个敞开的行李箱,左边下铺有人铺好凉席,但没有人在。
杜江推着行李进去,指了指右边下铺:“这张床不错。”
江艳红找了一圈,没看到空调,只有一个脏兮兮的吸顶吊扇在哪儿拼命转,竟有点幸灾乐祸,“这可是你自己选的。”
杜江闷着头放行李,没回江艳红的风凉话,他也没法反驳。
他现在很想知道麒麟、王宇和山猫他们的宿舍长什么样,如果也差不多,那他大概能舒服点。
“要尽快和一个宿舍的同学熟悉起来,平时人家需要帮忙的时候要多帮把手,得有几个关系好的同学,你不舒服的时候——”
“hello……”
杜林峰的话被门口的声音掐断了,一个戴着眼镜的男生抱着脸盆站门口,个头和杜江差不多,但更清瘦些,头发没擦干,洗发水味飘着一股廉价的香味。
“你好,我叫陈嘉义,浙江人,金融班的,你是自动化班的同学吧?”男生一口南方味儿的普通话,搞不懂是哪里的口音,声音软糯糯的。
杜江把手里的行李放下,“你好,我叫杜江,山东的,自动化三班,你们金融班怎么会住这里?”
“哎,我也不想,我们那边住满了,算是调剂吧。”嘉义苦笑,放下脸盆,扯下脖子上的毛巾擦了擦手,伸出右手。
杜江一看,也赶忙把手在短裤上蹭蹭,伸手握手。
江艳红看了看杜林峰,两人都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