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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第二十六章 原籍 被害人家属 ...

  •   被害人家属的信息,是从流动人口登记底册里查到的。

      闻述在省厅户政部门提交了《人口信息查询登记表》和协查函,列明了具体查询需求:2004年某区贺明远案被害人,女性,案发时二十九岁,外地来本市务工人员,需查询其户籍所在地及亲属信息。户政部门的工作人员在系统里检索了大概二十分钟,调出了一份2003年的暂住登记记录。

      记录上写着:姓名,阮红梅。户籍所在地,省内某县河桥镇阮家村。暂住地址,某区某街道某出租屋。暂住事由,务工。登记日期,2003年7月。

      “阮红梅。”闻述把名字记在笔记本上。这是她第一次看到被害人的全名。2004年的案卷里,死者的身份信息只写了“阮某某,女,二十九岁”,没有全名,没有原籍地址,没有家属联系方式。侦查卷宗里缺失的部分,在流动人口登记系统里找到了。

      桑栀站在闻述旁边,看着屏幕上那条记录。阮红梅,2003年7月登记暂住,2004年11月被害。在这个城市生活了不到一年半。

      “她的户籍所在地是河桥镇阮家村。”桑栀说,“能查到家属信息吗?”

      闻述又提交了一份查询申请。这一次,系统返回了阮红梅的户籍底册信息。底册上的户主是阮德厚,阮红梅的父亲。户内成员还有阮红梅的母亲陈桂兰,以及一个弟弟,阮红军。户籍底册的登记日期是1998年,之后没有变更记录。阮红梅的户籍状态栏里,标注的是“迁出”——2003年她外出务工时,户籍没有迁走,但底册上注明“长期外出”。

      “阮德厚,陈桂兰,阮红军。”闻述把三个名字抄下来。“地址是河桥镇阮家村。村一级的户籍信息,需要去当地派出所调取。”

      桑栀看了一眼窗外。十二月的天暗得早,才下午四点多,天色已经灰蒙蒙的。她拿起那个白色马克杯,杯子里没有水。她握着杯子,看着杯沿那道裂纹。

      “去阮家村。”她说。

      河桥镇在省内南部,开车需要三个小时。

      第二天早上六点,桑栀和闻述出发了。高速公路上车不多,两侧的田野在冬天的晨雾里显得空旷。桑栀坐在副驾驶上,看着窗外的景色从城市变成郊区,从郊区变成农田,从农田变成丘陵。九点多的时候,车下了高速,拐上一条省道。省道两侧种着樟树,树冠在路面上投下大片的阴影。

      河桥镇不大,一条主街,两边是两三层的楼房,底层大多是店铺,有些开着,有些卷帘门拉着。镇派出所在一栋白色小楼的二层,门口停着两辆警用摩托车。闻述出示了协助函和工作证,值班民警把她们带到了户籍室。

      户籍室的民警姓吴,四十来岁,说话带着当地口音。闻述说明了来意,吴民警在电脑上检索了一会儿。

      “阮德厚,阮家村的。户籍还在。户内成员有陈桂兰,阮红军。阮红梅的户籍状态是‘长期外出’,没有迁出记录。”吴民警说,“你们要找的是阮红梅的家属?”

      “对。她2004年在外地被害,案件最近启动了再审程序。我们需要联系她的家属。”

      吴民警的表情变了一下。他沉默了几秒,然后在系统里翻了几页。“阮德厚和陈桂兰还住在阮家村。阮红军……阮红军的户籍迁出了,迁到了县城。具体地址系统里有,但需要调取。”

      “能给我们一份书面证明吗?”

      吴民警打印了一份户籍证明,盖了派出所的章。闻述接过来,看了一眼。阮德厚,陈桂兰,住址:河桥镇阮家村三组。阮红军,住址:县城某街道某小区。

      “阮家村离镇上多远?”桑栀问。

      “不远,往南走大概五公里。村口有棵大樟树,进去第三排房子就是阮德厚家。”吴民警说,“不过……”

      他停了一下。

      “不过什么?”

      吴民警看了她们一眼。“阮德厚前几年身体不好,中风过一次。现在行动不太方便。陈桂兰在家照顾他。你们去的话……说话注意点。”

      闻述点了点头。两个人走出派出所,上了车。车往南开了大概十分钟,路边出现了一棵巨大的樟树,树冠遮住了大半个路口。村口的石板路很窄,车开不进去。她们把车停在路边,步行进村。

      阮家村不大,二三十户人家,房子大多是两三层的小楼,外墙贴着白色或米色的瓷砖。有些院子里晾着衣服,有些门口坐着老人。桑栀和闻述沿着石板路往里走,走到第三排房子的时候停住了。那是一栋两层的旧楼,外墙的白色瓷砖有些发灰,院子里种着一棵橘子树,树上挂着几个黄澄澄的橘子。

      院门虚掩着。闻述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谁啊?”

      “陈桂兰阿姨吗?我们是省检察院的,想跟您了解一些情况。”

      院子里安静了几秒。然后脚步声从屋里传出来,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推开门。她的头发花白,扎在脑后,脸上的皱纹很深,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棉袄,袖口套着袖套。她看着门口的两个女人,目光里有一种习惯性的警惕。

      “检察院的?”

      “对。”闻述出示了工作证。“这是我们的证件。我们是为了阮红梅的案子来的。”

      陈桂兰听到“阮红梅”三个字的时候,手在门框上扶了一下。她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说出话。

      “进来吧。”她侧了侧身。

      院子不大,地面铺着水泥,靠墙堆着一些柴火和农具。客厅在一楼,家具很简单,一张方桌,几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幅塑料的山水画。电视机开着,音量调得很低,屏幕上在播一个戏曲频道。

      阮德厚坐在靠窗的竹椅上。他比陈桂兰更老,头发全白了,左边的身子明显不太灵便,左手搭在扶手上,手指蜷曲着。他看到有人进来,目光从电视上移过来,浑浊的眼睛在闻述和桑栀身上停了一下。

      “老阮,”陈桂兰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是检察院的。红梅的案子。”

      阮德厚的嘴唇动了一下。他的右手在扶手上慢慢收紧。

      闻述在方桌对面坐下。桑栀坐在她旁边。陈桂兰倒了两杯水,放在桌上,然后在阮德厚旁边坐下来。

      “阿姨,叔叔,”闻述开口了,“我们今天来,是想告诉你们一件事。阮红梅的案子,法院已经启动了再审程序。原判决认定的凶手,可能不是真正的凶手。”

      陈桂兰的手在膝盖上攥紧了。阮德厚的目光从闻述脸上移开,落在桌面上,他的右手手指在扶手上轻轻颤着。

      “什么意思?”陈桂兰的声音很轻。

      “2004年那个案子,定罪的依据是一份鉴定报告。这份鉴定报告的数据被人为篡改了。篡改数据的人已经被立案侦查。法院再审之后,原来的判决被撤销了。”

      陈桂兰看着闻述。她的嘴唇在抖。

      “原来的判决……撤销了?”

      “对。原来的判决认定是贺明远杀了阮红梅。但鉴定报告的数据是假的。贺明远不是凶手。”

      陈桂兰没有说话。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她的手很粗,指节突出,是常年做农活的手。阮德厚在旁边,右手在扶手上慢慢攥紧又松开,攥紧又松开。

      “那……是谁?”陈桂兰终于开口了。她的声音很干,像是很久没有说过这么多话。“是谁杀了红梅?”

      闻述沉默了几秒。“这个案子,公安机关已经重新立案侦查。我们在新的鉴定中找到了新的证据。有一名男子的DNA出现在被害人身上的样本里。这名男子目前正在服刑。”

      陈桂兰抬起头。“你们找到他了?”

      “找到了。但还需要进一步侦查。我们今天来,是想告诉你们案件的进展。你们有权知道这些。”

      陈桂兰的眼眶红了。她没有哭,只是眼眶红了。她转过头看了一眼阮德厚。阮德厚坐在竹椅上,目光落在窗外那棵橘子树上。他的嘴唇在动,像是在说什么,但听不清。

      “红梅走的那年,”陈桂兰说,声音很低,“她给我们打电话,说在城里找了一份工,挺好的。过年的时候回来。后来……后来就接到了公安局的电话。说她出事了。”

      她停了一下。

      “我们去了城里。见了办案的人。他们说,凶手已经抓到了。是她的工友。说鉴定报告都出来了,不会错。我们就信了。”

      她的声音开始颤抖。

      “我们信了。我们以为红梅的案子结了。我们每年清明给她烧纸,跟她说,害你的人已经抓到了,你在下面安心。”

      桑栀坐在旁边,手指在膝盖上慢慢收紧。她想起贺明远在监狱里写的申诉书——“我申诉了三次。没有人理我。”贺明远在申诉,而阮红梅的家属在清明烧纸,告诉女儿“害你的人已经抓到了”。他们不知道贺明远不是凶手。他们不知道鉴定报告是假的。他们不知道真凶还在外面活了二十年。

      “阿姨,”闻述说,“案件的再审判决书,法院需要送达给你们。你们是被害人的近亲属,有权收到判决书。”

      陈桂兰点了点头。她抹了一下眼角,站起来走到电视机旁边,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塑料袋。塑料袋里装着几张折叠的纸。她抽出其中一张,递给闻述。

      “这是当年公安局给我们的。说是鉴定报告的结果。我们看不懂,就收着。”

      闻述接过来。那是一张复印件,纸张泛黄,边缘磨损。上面是2004年鉴定意见书的结论页,写着“死者颈部压痕与嫌疑人右手掌印吻合。死亡原因,机械性窒息。”下面盖着鉴定中心的章。

      陈桂兰一直留着这张纸。十八年。

      “这个我们收着。”闻述说,“法院会重新给你们一份判决书。那份判决书会写明,原来的鉴定报告有问题,原来的判决被撤销了。”

      陈桂兰点了点头。她看了一眼阮德厚。阮德厚坐在竹椅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闻述手里的那张复印件上。他的嘴唇动了一下,这次发出了声音,很轻,很沙哑。

      “那……真凶呢?”

      闻述看着他。“公安机关在侦查。我们会继续跟进。”

      阮德厚点了点头。他的右手在扶手上慢慢松开。

      桑栀从包里拿出那个白色马克杯。杯子里没有水。她握着杯子,看着杯沿那道裂纹。陈桂兰看到那个杯子,目光在上面停了一下。桑栀注意到她的目光。

      “这个杯子,”陈桂兰说,“红梅也有一个。白色的。她走的那年买的,说要带到城里用。”

      桑栀的手指在杯壁上停住了。她看着陈桂兰。陈桂兰的眼里有泪,但没有落下来。

      “阿姨,”桑栀说,“这个案子,我们会查到底。”

      陈桂兰看着她。她的嘴唇动了一下,点了点头。

      离开阮家村的时候,天已经快中午了。桑栀和闻述从院子里走出来,陈桂兰送到门口。阮德厚没有出来,他坐在竹椅上,看着窗外那棵橘子树。

      “阿姨,”闻述在门口停了一下,“如果后续需要你们配合,法院或者检察院的人会再联系你们。你们的联系方式,我们会在系统里更新。”

      陈桂兰点了点头。“好。”

      她站在院门口,看着两个人沿着石板路走远。桑栀走到路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陈桂兰还站在门口,深蓝色的棉袄在灰白色的墙面前显得很安静。院墙上的橘子树,黄澄澄的橘子挂在枝头,在冬天的风里轻轻晃着。

      上车之后,闻述发动了引擎。桑栀坐在副驾驶上,从包里拿出那个白色马克杯。杯子里没有水,她握着杯子,看着杯沿那道裂纹。

      “阮红梅也有一个白色的杯子。”她说。

      闻述没有说话。车驶上省道,两侧的樟树在车窗上投下移动的阴影。

      “陈桂兰留了那张鉴定报告的复印件。十八年。”桑栀说,“她不知道那张纸上的数据是假的。她一直留着。”

      “现在她知道了。”闻述说。

      桑栀把杯子放回包里。车上了高速,车速提了起来。窗外的景色从丘陵变成农田,从农田变成郊区。她在想阮德厚坐在竹椅上的样子,想陈桂兰抹眼角的样子,想那张泛黄的复印件。

      “闻述。”

      “嗯。”

      “蔡维平的故意伤害案卷宗,我明天去调。”桑栀说,“如果他在另一起案件中也用了扼颈手段,两起案件的手法关联就能作为证据链的一部分。”

      闻述点了点头。“我去查阮红梅当年在工厂的工友名单。如果蔡维平当时和阮红梅有其他往来记录,可能在工厂的考勤或者工资单里能找到。”

      桑栀靠在椅背上。车在高速上行驶,发动机的声音很平稳。她闭上眼睛,想起陈桂兰说的话——“我们信了。我们以为红梅的案子结了。”十八年的相信,十八年的清明烧纸,十八年对着一个错误的名字说“害你的人已经抓到了”。

      现在她知道了。但知道之后,前面的路更长。

      车继续往省城的方向开。桑栀睁开眼睛,看着挡风玻璃外面的高速公路。路牌一块一块地从车窗上闪过,指示着前方的距离。她在心里数着那些路牌。河桥镇,三十公里。省城,一百二十公里。

      一百二十公里之外,还有一份卷宗在等着她。蔡维平的故意伤害案。如果两起案件的作案手法有相似之处,证据链就能更完整。真凶的追查,需要一步一步来。

      她从包里拿出手机,翻到贺行舟的那条“谢谢”短信。她之前回复过“被害人家属的联系方式,我们在找。”现在找到了。她想了想,又打了一行字:“找到了。阮红梅的家属在河桥镇。她父亲中风了,母亲在家照顾。她还有一个弟弟在县城。”

      发出去之后,她把手机放回包里。过了大概五分钟,手机震了一下。贺行舟的回复只有一行字:

      “替我向他们说声对不起。”

      桑栀看着那行字。她没有回复。她把手机收起来,看着车窗外的天空。十二月的天是灰蓝色的,云层很低,太阳在云层后面露出一小块模糊的光。

      车继续往前开。省城的轮廓在前方慢慢出现,高楼的剪影在灰蓝色的天空下显得沉默而坚硬。桑栀把杯子握在手里,杯沿的裂纹贴着她的指腹,有一道细微的粗糙触感。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6章 第二十六章 原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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