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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形随结构改 下一次合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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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次合署,隔了三天。
这三天里,苏晏辞把那两版图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新版里削掉的那截悬挑,她量了又量,重新验算了两遍。没问题,通过。
但她没跟他说。
公事上,她在计算书背面写了“新条件验算:通过”,函发过去了。私事上,什么都没说。
那件毛衣,她穿了。
不是专门为这次合署穿的。早上出门,衣柜门拉开,手在那排黑白灰里停了停,把那件鲜亮的抽出来,套上。走了。
穿了就是穿了,也没多想。
下午合署,在事务所。人比上次少。小马没来,大院只来了她一个。周凯在长桌那头建模,键盘声一直没断。
苏晏辞到得早,坐下翻图纸。
过了一会儿,亓烬野进来了。手里拎着那个概念模型。
进门的时候,看见了她。
脚步顿了一下。就那么一下。
她今天没穿白衬衫。坐在那儿,低着头翻图纸,身上是件鲜亮的毛衣。
收回目光,把模型放到长桌中间。
“啪”一声,顶盖拆了。
周凯抬头瞟了一眼,又低头敲键盘。瞟的是谁,他心里清楚。
苏晏辞没注意。抬起头,看见了模型。
又是上次那个老模型。
投标的时候在会议室里拆了回顶盖,那次是请教,这次不一样。
顶盖一掀,里头的结构体系露出来。柱、梁、桁架、连接节点,一层一层搭着,密密匝匝,全暴露在外面。
亓烬野没坐。站在桌子那头,手指搁在模型边缘。
她抬头看了一眼模型,又看了他一眼。
“先不谈形。”
模型往她那边推了推,推到她面前。
“你先看这套东西,结构上成不成立。”
他手指在模型上敲了一下。
“不成立,形就是屁话。”
会议室安静了。
周凯的键盘声停了一拍,又响了。
苏晏辞看着他。
站在桌那头,脸上没什么表情。模型推到桌中间,推到了她跟前。这个动作比话还重。
投标那会儿,这个模型是事务所最得意的一版。造型是弧线,屋面是悬挑,观景平台从主体挑出去七八米,站在底下往上看,像一片托起来的叶子。甲方看过一遍就拍板了,招商的宣传页用的就是这版效果图。
后来削悬挑,削的就是模型里那根往外挑的主梁。削的时候没跟她说,削完了也只是发图,图签上签了个名。没解释过为什么。
现在站在这里,把模型拆了盖,推到她面前,说“结构上成不成立”。
这句话有两层意思。表层是,我们讨论这个节点的结构可行性。深层是,形是为结构服务的。结构说不行,形就得改。
亓烬野是设计主导。建筑方案是他定的,概念是他出的,模型是他做的。在这个行业里,让建筑给结构让步,不多见。更少见的,是这句话由他先说出口。
苏晏辞看了他几秒。
没坐,还在站着。手搁在模型边缘,没动。她知道他在等她的反应。
苏晏辞把那版新版图纸翻开,搁在模型旁边。然后拿起旁边的分析图,翻到第二页。
“这版,”她说,“改完之后我验算过了。”
“嗯。”
“悬挑削到位了。”
“嗯。”
“但有个地方还有问题。”把分析图转过来,指着一处,“这个转换节点。你削了悬挑之后,力都改走这里了。你给的建筑条件里,这个节点的荷载取值是按旧路径给的。新路径下来,这里得重算。”
他低头看模型。顺着她手指的地方,找到那个节点,看了几秒。
“算不过来?”
“算得过来。”她说,“但得改一个数。”
“哪个。”
“刚度。”
抬起头。
说完这两个字,她没往下解释。心里知道亓烬野听得懂。
刚度是结构的词。一根构件有多硬,一个节点有多刚,说到底就是这个词。柔了,变形大,刚了,变形小。整个结构的“软硬”,都归在这儿。
“削悬挑的时候,”她说,“你把力改了道。这一道一改,刚度分配就变了。你这版模型是按线性算的,旧条件也是。现在得按新的来。”
沉默了几秒。
然后模型拿起来,翻了个面,对着那个节点看了又看。
“改完,形会动吗。”
“动。”她说,“不大。两三公分。”
他放下模型。
“行。”
坐下,把电脑打开,调出模型文件。
“今天就改。”
周凯的键盘声停了。抬头看了一眼,张了张嘴,没说话,又低头敲。
苏晏辞把分析图推过去。接过去看了,把图纸铺在键盘旁边。两个人一人一台电脑,一个改模型,一个改计算。
改到一半,抬了下头。
“你今天这颜色,”他说,“挺显的。”
她没抬头。
“什么。”
“没什么。”把视线收回屏幕,“图纸上挺清楚。”
她翻图的手停了一下。
“习惯了你穿白的。”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下。周凯的键盘声远了半拍。
她没接这话。翻过一页,指着一处:“这里,顺便也核一下。”
“嗯。”
接下来谁也没再提毛衣的事。两个人对着屏幕改到天黑。
窗外长白岛的灯亮起来。会议室里两个屏幕,一个模型,一个计算,亮到八点多。
改到晚上八点多,停下来。
“改完了。”他说,“你看看。”
她把新版模型打开。转了转角度,看了看那处节点的连接方式。看了三遍。
“行。”
把模型关了。
“那就到这儿。”
她收拾东西。图纸装进包,计算书合上,笔搁好。起身。
他坐在那儿,没动。
苏晏辞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亓总。”
“嗯。”
“今天这个模型,”她说,“我收下了。”
抬眼。
“归我保管。”
“行。”
她走了。
模型重新合上盖,搁在展台原来那个位置。
手指在盖子上按了一下。按完,把手拿开。
周凯站在门口,看着他。
“哥。”
亓烬野没回头。
“你那个模型,以前谁碰都不让碰。”
“今天让了。”
周凯靠着门框,啧了一声。
“那模型,我跟你七年,我摸一下你都说别动。”他抱起胳膊,“苏工一来,你连盖都提前掀好了。”
亓烬野伸手去关灯。
“哎哎哎。”周凯躲了一下,“行,我不说了。”
“关灯了。”
“关关关。”周凯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哥。”
“嗯。”
“那模型,还搁展台上呢。”
亓烬野手搁在开关上。
“话撂出去了。”
“嗯。”
“收不回来了。”
周凯看了他两秒,乐了。
“行。”
转身下楼。
“这就收不回来了。”
声音是冲着楼道说的。亓烬野把灯关了。
走廊里黑下来。
周凯下楼,上了车,没急着打火。
掏出手机,翻到林晓的对话框。
【跟你说个事。】
林晓回得快:【说。】
【今天合署,我哥把那个模型搬出来了。就那个投标的模型,他平时碰都不让碰的那个。】
【然后呢。】
【拆了盖,推到你们苏工面前。苏工说要收下,他说“行”。】
林晓那边停了一会儿。
【这有什么。】
【我跟了他这么些年。那模型我摸一下都说别动。】
【所以呢。】
【所以我怀疑,我们哥对你们苏工,有意思。】
林晓又停了一会儿。
【你们老板对谁有意思,关我什么事。】
【不关你事。】周凯打字,【我就是跟你八卦一下。大学同学不都这样。】
林晓看着“大学同学”四个字。
【那你跟我说这个干什么。】
【不干什么。】周凯想了想,【就想问问,你们苏工呢。】
【我们苏工怎么了。】
【她对他,有没有意思。】
林晓盯着这条消息看了一会儿。
【我不知道。】
【你俩不是闺蜜吗。】
【闺蜜也不是什么都知道。】林晓打完这句,停了一下,又补一句,【她穿毛衣了。】
【什么毛衣。】
【她平时都穿白的。今天穿了件鲜亮的。】
周凯在车里愣了两秒。
【你这八卦比我还密。】
【不是你先开始的吗。】
【行行行。】周凯把车打着火,又想起一件事,【对了,还有个事。】
【说。】
【你们苏工爱吃什么。】
林晓那边停了几秒。
【你问这个干嘛。】
【替我们哥问问。】
【他让你问的?】
【不是。】周凯想了想,改口,【我自己想问的。】
【你自己想问的?】
【嗯。】
林晓直接发了一串省略号过来。
【……周凯,你当我是傻子啊。】
【你刚才还说替他问,这会儿又变成你自己想问了?】
【就……打听打听。】周凯抓了抓头发,真是编不下去了。
【行吧,是他让我问的。】
又补了一句。
【比如爱吃什么口味,爱去哪家。】
林晓在那头看了一会儿。
【忽悠,接着忽悠。】
【你们哥那种人,平时说话办事滴水不漏的,要是真想打听什么,犯得着派你大半夜发消息来问?】
【这主意肯定是你自个儿出的,说吧,你是不是闲得慌,拿我这儿当情报站呢?】
【哎,真不是!你这人。】
【我这人怎么了。】
【算了。】周凯打着火,【我这不就是随口一问吗,至于这么刨根问底吗。你到底知不知道她喜好。】
林晓没回。
过了两分钟,回了一条:
【别去网红店。】
【啊?】
【她不进那种地方。】林晓又补一条,【排大队的,拍照的,打卡的,她都不去。】
周凯盯着看了一会儿。
【那她去哪。】
【家常菜馆。老馆子。有年头的那种。】林晓打字,【她吃饭挑地方,不挑菜。地方对了,吃什么都行。】
周凯把手机搁在支架上。
【知道了。】
发动车子。
开出两条街,红灯。他把这条消息存了一下,备注写了:别去网红店。
绿灯亮了。他把手机搁回去,开车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