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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各自的门 周日,棋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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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日,棋盘山。
出城的车少。亓烬野一路没开音乐。
拐进山路前有个小集,周六,正散。一溜空筐靠墙根码着,地上几摊菜叶,有人往筐上盖苫布。
车进院,十点半。院子里的老银杏还是他小时候那么粗,枝干还剩些叶子,黄透了,风一过就往下掉,树底下铺了一层,踩上去碎,边上堆着几片卷了边的。
再往里就是车库,最热闹的时候,车库前面能停三辆车;后来一年比一年静,静得能听见树叶从枝头往下掉。
这是温叙清的家。也是亓振邦的家。亓烬野十六岁从这里的门里走出去,去了很远的地方。
进门的时候,温叙清正在厨房。围裙系着,手上沾着面粉。
“回来了。”她头没抬,“先洗手。饺子还得二十分钟。”
三个菜:酱茄子,花生米,酸菜炖粉条。灶上还坐着半锅棒骨汤,汤里的葱段,捞得干干净净。
每次回来,都是这几个菜。
换鞋,鞋柜上摆着双拖鞋,老位置。脱了鞋,换好,鞋尖朝外摆好。
起身的时候停了一下,地板反着光。
亓烬野站了两秒。
“看啥?”
温叙清端着菜从厨房出来。
“地板。”
“阿姨擦的。”她端上桌,“一礼拜来两回。”
“用不用我剥蒜?”
“蒜剥好了。你去把院里的菜收一收。”
院里晾着秋菜,白菜剖了半扇摊在架子上,大葱捆成一排靠墙根,没人收。太阳斜过来,正好晒着。
他出去搬。
白菜一摞一摞抱进棚,码齐;大葱两捆并一捆,顺到墙根背风处。温叙清在厨房里剁馅,案板声隔着纱窗传出来,一下一下。码完最后一摞,他直起腰,手心两道白菜叶的绿印子。
“洗手吃饭。”窗里说。
饭桌摆好,三个人却只有两个。
温叙清摆了三副碗筷。
第三副摆在老位置,亓振邦的位置,主位,背对着门。筷子架在筷枕上,摆得笔直。那个位置今天多半不会有人来坐,但她每顿饭都摆,摆了十几年,像一种不出声的点名。
亓烬野看了一眼二楼的方向。
书房在二楼,是整栋房子最好的一间,朝南,看得见山。亓振邦在里面。从亓烬野进门到现在,那扇门关着,没有动静。
“你爸这两天忙。”温叙清解了围裙坐下。
“嗯。”
“标呢?”
“搁了。”
“嗯。”给他夹了个饺子。
他吃了口:“批文说视市政配套进度,另行启动。”
“另行,就是没日子。”
“嗯。”
“手里还有活?”
“有。旧改的,缓不下来。”
温叙清夹菜的筷子停了一下。
“楼里住着人,停不得。”
她没接这一茬。
手机在饭桌角上震,震了,扣着;又震,还扣着。第三回,震得在桌面上挪了半寸。
温叙清把汤碗推过来半寸:“接。”
“不急。”
她没再说什么,给他盛汤。
亓烬野扒了口酸菜,停了停:“对面复核,设计院的。”
温叙清没接话。
“……姓苏。”
他喝了口汤。
“男的女的。”
他停了一下。
“女的。”
她把汤碗放下,往亓烬野跟前推了推:“汤要凉了。”
“就是项目上的事。”他说,“谈不上别的。”
温叙清看了他一眼。
他扒了几口,没再往下说。
饭吃过半,温叙清像是想起来什么:“多大的项目。”
“公建。不小。”
“不小。复核几个人?”
“复核就她一个。”
温叙清夹菜的手没停:“多大?”
“……二十六。”
“二十六。”温叙清把这个数在嘴里过了一遍,“二十六,把你审搁下了。”
亓烬野没接话。温叙清也没往下问,起身给他添了勺汤。
吃完饭他收碗。进厨房,温叙清洗,他擦。
厨房里就水声。
“那个姓苏的,”温叙清把手里的碗冲净,递过来,“人咋样?”
亓烬野擦碗的手停了。
“……都说难搞。”
“我问你。”
“妈。”
“碗擦了。”
他把碗摞进柜子。水声接着响。
温叙清冲净最后一只碗,甩了甩手上的水,擦干,解下围裙,往外走。走到厨房门口,没回头:
“答不上来,还提。”
他站在水池前,手里还攥着擦碗布。
她走出两步,说:“都三十三了。”
他“嗯”了一声。
走的时候,后备箱里塞了东西:底下垫了层旧报纸,白菜四棵码着,上头一袋苹果,一袋山楂,一袋干榛蘑,一袋冻饺子,袋口皮筋缠了两道。
“炖小鸡儿搁一把。比外头买的干净。”
“嗯。”
“常回来。”
“嗯。”
他出了门。走到院子中间。
回头看,温叙清还站在门口,冲他摆了摆手,转身进去了。
正要拉车门,头顶上,二楼的窗开了。
“站住。”
那个声音从上面下来,有些年没听过这么近了,比记忆里哑,但腔调一个字没变。
亓烬野站住了,仰起头。
窗里没有开灯,看不清脸,只有烟头红了一下。
“外头做事,”那个声音说,“心眼活一点,没什么是铁打的,别一根筋。”
他停了停。
“记住了没有?”
院子里很静,簌簌的,听见叶子落地。
“记住了。”他说。
“去吧。”
窗关上了。楼道里传来几声很慢的脚步,停在某一扇门后面,再没有声音。
亓烬野站了几秒,上车,发动,驶出院子。后视镜里,那栋房子暖着一扇窗,二楼黑着一扇。
握着方向盘,脑子里过了一遍今天:三副碗筷,一扇关着的门,一句“心眼活一点”。
他忽然想起一个画面。
两个月前,评审会,那个叫苏晏辞的女人站在满屋子人面前,面无表情地说:
“说人话。”
他当时觉得这人不懂事。
现在他握着方向盘,在落满金红叶子的山路上,忽然想:她那个会议室,起码人人都能开口。
但他家没有会议室,只有一扇门。
同一片天,市里。
苏晏辞到家,天擦黑。上午在院里加了半天班,人行桥第三张起了个头。走的时候门房给她留着灯,大爷冲她点了下头。街口烤红薯的炉子刚推走,地上留了一圈黑印。
楼下快递柜里躺着一件:勾线笔,上礼拜下单的。她拆了,笔搁进笔筒。
进门,反锁,换鞋。
收拾屋子。拿着鸡毛掸子掸了掸柜子,林晓送的那对盲盒还在原处,灰积了一层,掸子绕过去,掸了旁边。
掸完,把掸子挂回阳台。那两只盲盒没动,灰还在上头。
电脑开机。桌面上,对手-01还搁在明处,她没点它。
她点的是另一个后台。最后一条动态停在今年八月,一张没磨完的图,配文两个字:在磨。
未读消息攒了一串,最早一条,九月七号。催更的,催开新坑的,排着队。最上头是昨天的:
“白图老师,冒昧问一句,您还考虑写吗?”
往下翻——
“白图大大,今年还有新系列吗?”
“替楼上问一句:去年也是这么问的。”
她从头翻到尾,一条没回。粉丝数那一栏,她没看。
翻完了,把台灯底下那块桌面归空出来。键盘推过去半掌,笔筒挪到台灯后头。
从棋盘山回来,天黑透了。周日晚上的地库,十个位空着六个。他倒车入库,一把到底。
房子是精装拿的,原户型原配置,住到今天没动过一处。窗帘是开发商留的,米色;热水器上的能效标,没撕过。跟样板间比,就差门口一双拖鞋。
进门没开大灯。厨房的灯亮了,够用。
冻饺子放进冷冻,榛蘑搁进橱柜,白菜靠橱柜那侧的墙根立成一排,苹果和山楂搁在台面角上。台面剩下的大片地方,空着。
亓烬野拿了颗山楂,冲了冲,吃了。
酸的。
剩下的搁回袋里,袋口拧了两圈。
窗外,长白岛的灯一片连一片。厨房这点亮混进去,找都找不着。
路过小屋,门关着,门缝底下没有光。他端着杯水在那儿站了两秒,回卧室去了。杯子涮了,倒扣在沥水架上。
冰箱在客厅角落嗡了一声,又停了。
厨房的灯,十点关的。
后备箱空了。屋子也是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