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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风声 改制文件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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改制文件是周一早上到的。
行政姑娘挨组送,签收,一组一份。红头,文号在右上角,红章压着落款。章糊了一圈边,盖的时候底下没垫平。各组签收,没人吭声。签收的字,一个个都签得挺工整。
上午全院会,副院长念的。文件四页,副院长念得很慢,念到“优化机构设置”“竞聘上岗”“过渡期”这几个词,会场静得能听见空调声。
念完,副院长合上文件:“就说到这儿。该干嘛干嘛。”
底下没人动。半分钟后才响起椅子腿蹭地的声音,稀稀拉拉。
散会出来,走廊里已经结了堆。有人压着嗓子:“过渡期,过渡到啥时候?”有人接:“过渡到有人走人呗。”老周从人堆边上过,谁喊他都不站,就撂下一句:“文件第四页自己看,比猜强。”
苏晏辞回了工位,把文件四页打印出来,从头到尾读了两遍。
三部分。改制方式;人员安置;时间表。后头附表两页:资产清点、资质与业绩移交,最底下还有一行,在审项目清单及专家库,移交集团。
最后那一行,又多看了一眼。在审项目四个字底下,包不包括文体中心,附表里没写。
翻过去了。
“人员安置”占的篇幅最长。人往哪儿去,写了五种路径,每一种后头跟着一个括号。括号里的话都不长,最长的一个是:按相关政策执行。
传了一个月的话,今天有了文号。
走廊墙上另贴着一张通知:各科室、各会议室旧门牌,本周五统一更换,新牌下周挂。
通知跟前站了两三个人。
“咱们组的牌子也换?”
“换。连会议室一块。”
“那块‘文体中心’呢?”
没人接。
她回工位的时候,会已经散了一阵了。
大会议室门口贴着“文体中心项目”五个字。当时项目组占这间屋的时候贴的。塑封,四个角拿胶粘的。她进去的时候,牌子是正的。
走廊里,老周站在大会议室门口,没走。他看着门上那块牌子。
散会这一阵,门开了合,合了开,牌子右下角的胶翘了,一个角支棱着。
老周看了一会儿。
伸手,把那个角按了回去。
按了一下。手拿下来,角没再翘。
他又看了一眼,才拎着缸子走了。从她边上过,没回头。
走廊里剩拖椅子的动静,远一阵,近一阵,没了。
苏晏辞回头看那块牌子,看了一会儿。
回到工位,她把文件压在图板角上,接着画图。
人行桥第三张,标高核到第三处,计算书上有个数对不上。翻回去找,是自己的笔误,改了。图签栏的日期照填,签名照签。降温了,走廊里比屋里凉,暖气还没来。桌角立着早上买的豆浆,捏扁了口,一直没顾上扔。
斜对面那张桌子空着,抽屉拉开一道缝,上礼拜走的时候忘关的。她这边原地没动,图板、台账、文件盒,一样没挪。
上午过了一半,她去茶水间接水。
走廊尽头那一排,多出两个纸箱。一个封了,胶带三道;一个敞着口,最上头一摞期刊,拿绳子十字捆着。桌上的东西去了一半,椅子还推在老地方。
没见着人。
行政姑娘拎着台标签机,挨样贴编号。打印机一张,绘图仪一张,贴到拖线板上的时候顿了顿,也贴了。机器吱一声,吐出一截,撕下来,啪。
贴到她这儿,先指了指图板。
“这个是我自己买的。”
“那不贴了。”行政姑娘弯腰,在她桌角贴了一张,“苏工,要不要趁这回挪个位子?靠窗那个空出来了。”
“不挪。”
“行。编上号,往后丢了算我的。”
茶水间窗台上,绿萝还在。正中间,叶子朝着光。
“这绿萝谁名下的?”行政姑娘举着标签机,问了一圈。
没人应。她看了那盆绿萝两秒,没贴,走了。
吃完饭,苏晏辞没趴着睡午觉。
上午那行字,她又想了一遍。在审项目清单及专家库,移交集团。文体中心算不算在审,附表里没写。算,就得往下走;不算,就是搁置。两种可能,她都够不到。
对手-01在桌面搁了几天。立档到现在,一条没核过。该核了。
先核第三行后头那个括号。他的原话她记着:我擦边,但我从来没出过事。我有数。括号,待验证。
打开了个公示平台的查询页。三个栏:失信被执行人,行政处罚,经营异常。
先查了自己。三栏,空。工具没坏。
再敲进去:亓烬野。这三个字生僻,重名的不会多。
三栏跳出来,还是全是空的。
无。无。无。
无记录,也是记录。
从本子上撕了张便签:查,三项全无。(名字生僻,重名风险低。未锚实。)后头跟了个日期。
官网是当天晚上看的。
首页一屏,往下没有了。简介连标点几行字:创始人亓烬野,伦敦学成归国,主持城市更新项目五个,事务所立足沈阳。
没了,没有荣誉墙,没有团队风采,没有创始人寄语。新闻栏最后一条,停在两年前,一句话,某项目通过竣工验收。
苏晏辞把简介又读了一遍。一百来字,全是能查证的话。一句形容词没有。
不说错话。
她没觉得什么,只觉得一行字,干净,干净得不像简历。
又把项目栏往下拉,十来个。商业综合体改造、写字楼改造、一个住宅组团、一所小学。每个配一两句话、两张图,建成照拍得平实,不挑角度。翻到最后,没有“共××项”的字样。没有实数。
单有一栏,抬头四个字:城市更新。底下五个。
她把五个旧改的名字抄下来,一个一行。
关了页面。
第二天晚上,灯开着,人走得差不多了,林晓从工位那边拖了把椅子过来,往苏晏辞桌边一搁,坐下。
“查人我专业。”林晓把键盘往自己那边扒了扒,“官网、裁判文书、公开报道,三件套。我给我相亲对象查过全套。”
苏晏辞没抬头,“结果呢?”
“没联系了。”
“为什么。”
“干净得过分,肯定装的。”
说完,她刚要敲键盘开官网,苏晏辞把一张纸从旁边推过去。
“查过了。”
林晓手停了一下,捏起了那张纸,扫了一眼。纸上五个项目,一行一个,工工整整,跟小学生抄课文似的。
“查了半个晚上,查出来五个项目名。”
她鼻子底下哼了一声。
“这也叫查过了?”
苏晏辞没说话。
林晓把纸放下,往后一靠,又拿起来看了一眼。
“姐,你这叫抄。”
然后她转过去,敲键盘,打开官网。
“看我的。”
首页仨按钮:作品、联系、招聘。事务所简介一行字:能落地,不出事。
林晓往后一靠:“这简介写得跟承诺书似的。”
苏晏辞凑过去看了一眼:“是承诺书。”
“没写总数。”林晓翻了翻项目栏,皱了皱眉,又往下拉,“全站就招聘这页像刚更新的。”
“团队页呢?”
“就一个人有简介,我老同学,周凯。”林晓点开,“爱好:钓鱼。战绩:保密。比他们老板的都长。”她把页面往下滚,“他们老板就一行——亓烬野,创始人,伦敦学成归国,主持城市更新项目五个,事务所立足沈阳。”
林晓把鼠标往桌上一搁,“‘伦敦学成归国’。哪个学校?没写。哪年回来,也没写。学什么的,还没写。”
她指了指屏幕。
“你说他写‘伦敦学成归国’,跟写‘海外归来’有什么区别?伦敦那么多学校,哪怕编一个呢。编都不编。”
苏晏辞没说话,昨天她看过这句。当时只觉得干净,现在林晓一念,倒是真觉得像句遗言。
林晓又翻回去看了一眼那行字。
“还学成归国。学成——什么成?学士硕士博士?学成这词儿,跟‘深造’一样,搁简历上就是没毕业。”
她又敲了敲屏幕。
“这人挺会。写少了,你没法查。写多了,你一查就有。他就写一行,让你够得着,又摸不透。”
苏晏辞看向她,“你那个相亲也这样?”
“那个可比这写得全。学校、专业、毕业年份、工作经历,全列了。”
“那你查着了?”
“查着了。”林晓扒拉着键盘,“全对得上。就是太对得上了,跟贴上去似的。后来一聊,真人跟简历上写的,一字不差。”
“那怎么了?不是挺好吗?”
“人是活的,能一个字不差吗?”
她把鼠标往苏晏辞那边一推。
“这人写少了,我还能觉得他是个活人。写多了,我反而觉得他在演。”
苏晏辞瞄了眼工位旁的力学卡片,没说话。
林晓把鼠标拿回来,又依次翻了翻首页、项目栏、简介,翻到底,还是那点东西。
“还真就这点东西。”
她又翻回去看了眼那纸上五行字,对了眼屏幕。五个旧改,亓烬野简历里就列了这五个。
“也不怪你。”她说,“就写了这五个。别的没往上拎。”
苏晏辞把那张纸拿回来,折了一下,夹进笔记本里。
“所以我昨天没往下翻。”
“不翻是对的。”林晓说,“翻了也白翻。”
她转过去,把官网关了,敲键盘,打开住建局通报库。
“没事,姐们儿我让你看看他没摆出来的那些。”
“查到了叫我。”苏晏辞起身去接水。
“旧改出事的,这儿都挂着名。”林晓正挨个输项目名,往下翻。“他家五个,我挨个搜——”
她接水回来,杯子放在桌角,没喝,凑过去看屏幕。
搜到第三个,没动静。第四个,没动静。第五个,敲回车,页面还是空的。
“一个通报没有。连整改通知都没有。”
苏晏辞没接话。她把鼠标接过来。
“哎,你亲自上手了?”
“复核习惯。”
挨个又把刚才那五个项目名又输了一遍。输到第三个的时候,她停了一下,换了个关键词,改成了项目地址。
还是空的。
林晓靠在椅背上,看她搜。
“你这叫查?”
“这叫对。”
苏晏辞又点开裁判文书网。五个项目主体挨个输进去,涉诉:零。她换了个查法,用施工方、用物业方各查了一圈,跟这五个项目沾边的诉讼,一起没有。
林晓凑过来看了一眼:“干净得过分。”
苏晏辞:“干净得异常。”
她把杯子端起来喝了口,水已经凉了。
林晓顺手把招聘页又翻出来:“他招几个人?”
“没写。”
林晓切到企业信用系统,输入公司名。页面转了两圈,出来一栏一栏的数。往下拉,停在参保人数那行。
事务所成立第七年,参保人数:三十一。
她盯着那个数看了一会儿。
“三十一个人。”
“怎么了?”
“第七年,三十一个人。”林晓把数报出来,“按沈阳的行情,人均产值到不了那个线,所就撑不住。十来个项目养三十一个人?养不住。”
苏晏辞把杯子放下。
“官网没写总数。”
“对,没写。”林晓敲键盘,“没写总数,就是不止这些。列了十来个,剩下的没列。三十一个人,第七年,旧改五个,其余项目未列——这账才像那么回事。”
苏晏辞把项目栏又翻了一遍。十来个,翻到最后那行,没有总数。
一个事务所,第七年,三十一个人,官网不写总数——要么项目少得不好意思写,要么多得不用写。
她倾向于后者。
“你查你的。”她说,“我记我的。”
苏晏辞把那张折好的纸从笔记本里抽出来,摊平。在每行后面添了一笔:备案号、在役、涉诉。添完,把纸重新折好,夹了回去。
把笔记本合上,搁进抽屉。
抽屉关到一半,又拉开。她把那张纸抽出来,看了眼最上头那个名字。
亓烬野。
折回去,搁回抽屉,关上。
林晓还在敲键盘,办公室只剩这声音,一阵一阵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