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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灯下结 是我说的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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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我说的么。
这个念头一旦落地,就再也拔不起来了。
那一夜昭阳没有合眼。她坐在案后坐到三更,又挪到窗前坐到天明。烛烧尽了三根,她一动没动,脑子里那幅画一遍一遍地过:一棵槐树,一只从枝上探出去的手,一场急坠,然后是砸进怀里的钝响和……一张糊着血的脸。
看不清那张脸,十年了,她的记忆里那张脸始终糊着一层血色。可如今她知道那张脸是谁了,是眼前那个人的,是那个在库里把她说的每一句话都当令箭的人,还是那个折了锋芒、垫了性命、在烛火前对她说“臣当了十年了”的人。
天亮时,阿绫进来伺候梳洗,看见主子的眼睛,吓了一跳:“殿下一夜没睡?”
“阿绫。”昭阳任她拆着发髻,忽然问“我摔那一跤的时候,你多大?”
“奴婢,比殿下小两岁,十岁。”
“你看见那个人了吗?接我的人。”
阿绫的手停了一停,镜子里的昭阳睁着眼睛看她,那眼神平静得吓人,平静底下压着一座烧了整夜的山。
“奴婢……跑过去的时候,人已经接住了。”阿绫斟酌着说,“是个小姑娘,十三四岁的样子,满头满脸都是血,还把殿下抱得很紧。后来娘娘的嬷嬷来了,把她带走了,奴婢再没见过她。”
“她流血了,摔的是她。”
“是,殿下摔下来,是垫在她身上才没伤着筋骨。”
昭阳闭了闭眼。
原来如此,原来她没摔着,是因为有人用脸替她接了地。原来那个下午,一个人用满脸的血换了她毫发无伤,然后她醒过来,母妃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说“阳儿,你会忘的。”
她就真的忘了,忘了血,忘了树,忘了那句脱口而出的“你当我的人吧”,忘了那个抱着她、血糊了满脸、还笑的人。
“备车。”她说。
“殿下,这才卯时。”
“备车。”昭阳睁开眼,镜子里的人眼底泛红声音却很稳,“去城南。”
天刚亮透,城南协理大臣的官署外晨雾未散。
昭阳没有递帖子,径直叫车驾候在官署侧门。门房进去通传,不多时,萧照亲自出来了,一身未换的旧甲显然刚操练完,额上还带着汗。
“殿下。”她要行礼,被昭阳抬手止住。
“借一步说话。”
两人进了署内一间静室。侍从都退出去,昭阳在案前站定,没有坐。萧照立在下首,等着。
“昨日夜里,我回去查了。”昭阳开口,声音很平,平得像念公文,“阿绫说,那年接住我的,是个十三四岁的小姑娘,满头满脸的血,把我抱得很紧。我摔下来,是垫在她身上。”
静室里静得能听见檐外的雀声。
“萧照,”昭阳转过身,正面看着她,“那个小姑娘,是你。”
这不是问句,萧照也没有当它是问句。她站在那儿,脊背笔直,一动不动,只是下颌的线条绷紧了一分。
“臣不知道殿下在说什么。”
“你还不知道?”昭阳笑了一下,那笑没有到眼底,“你昨日夜里都亲口说了。十二岁,一个下午,从树上掉下来的人,'你当我的人吧'。这句话,全天下只有两个人听过。一个是我,一个是说了‘你当了我十年’这话的人。萧照,你当我是死人么?还是当我是傻子?”
她的声音陡然沉下去,一句比一句重。这是她十年来头一次冲这个人发脾气。气是真的,疼也是真的。疼这个人把如此重的一件事,轻描淡写地垫在一句“臣当了十年了”底下;更疼自己,捧着一颗真心似的头绳看了整整一个冬天,竟然不知道那是自己亲手送出去的东西。
“殿下息怒。”萧照垂着眼。
“我没怒。”昭阳深吸了一口气,把火压回去,声音冷下来,“我只问你一件事,你既然知道我是谁,知道我就是那个人,为什么不说?为什么看着我问你头绳,问你结法,问了一遍又一遍,你就是咬死了不说?”
“殿下没有问过。”
“我问了!”昭阳厉声道,“我问过那结是谁打的,问过那绳是不是要换的,问过你少年时在京里做什么,我问了整整一冬!你哪一句答过真话?”
“殿下问的是结。”萧照抬起眼来,那双眼睛静得依旧像深潭,“殿下从没有问过,那结是不是殿下的。”
昭阳噎住了。
是的。她问过来历,问过新旧,问过编法,绕着圈子问了几十回,独独没有问过那一句。因为不敢,因为她隐约知道窗户纸后面是什么,怕捅破了接不住。
“好。”她缓缓地吐出一口气,“那我现在问。萧照,你腕上那根头绳,是不是我给你的。”
静室里落针可闻。
萧照看着她,看了很久很久,然后她抬起手解开护腕,把那根头绳从腕上褪了下来托在掌心,送到昭阳面前。
“是殿下给的。”她说,“永安八年,六月十九,御花园,西边第三棵槐树。”
灰白的一小段绳,躺在那只结满旧茧的掌心里。磨得起了毛,旧得发脆,一压一挑叠出来的尾羽层层地缠着,那个凤尾结旁边,缀着一个又一个细小的、生涩的新结,一个,两个,三个,昭阳数不清,像是绳子每断一次,就有人打一个结续上,续了十年。
昭阳伸手去接,手抖得几乎捏不住。
入手很轻,比她想的轻得多。绳股磨得温润,贴着掌心,还带着一点从腕上褪下来的余温。她捏着那根绳,捏着捏着眼泪毫无征兆地砸了下来。
“我忘了。”她的声音碎得不成样子,“萧照,我忘了。我不是不认,我是真的忘了。我醒来的时候什么都不记得,母妃说我摔糊涂了,会忘一些事。我忘了你,忘了那句话,忘了头绳,忘了十年,可你戴了十年。”
“嗯。”萧照说。
“你就不能来找我吗?你就不能告诉我吗?哪怕提一句,你说一句,我就……”昭阳哽住了。她不知道自己“就”什么。她什么都不能保证。十年前的昭阳被人拿走了记忆,十年来的昭阳满心都是仇恨和棋局,哪一天腾出过一块干净的地方,安放一个满脸是血的小姑娘?
“不能。”萧照说。
“为什么!”
“因为你母亲不许。”
昭阳怔住。
“当年我离京前,沈娘子找过我。”萧照的声音很慢,一字一字像在搬动压了十年的石头“她说,殿下忘了,是有人要殿下忘的。这件事若要回来,得殿下自己想起来。旁人说的,不算数。她说,若我提前说了,殿下这一世的记忆,就永远缺了一块。”
她顿了顿,垂下眼。
“她还说,她时日无多了。她走以后,这根头绳还给我。她说,‘阳儿若是忘了你,我替她记着你。你替她留着,等到她哪天想起来再还给她。’”
昭阳站在原地,眼泪一滴一滴地砸在掌心的头绳上。
母妃,是母妃。抹掉名录的是她,封住韩彻的口是她,连这根头绳,都是她亲手安排的归处。她到死都在替女儿挡着,挡到最后,还留了一条让女儿自己走回来的路。
“所以你等我。”昭阳哑着嗓子说,“你等我自己想起来。”
“嗯。”
“等了十年。”
“没等多久。”萧照说,“殿下在北境打粮道,臣在北境打北狄,殿下每打一次胜仗,臣就打一个结。打满了,殿下就回京了。”
昭阳低头,看着掌心里那串密密麻麻的新结,一个一个,是她这些年知道的、不知道的胜仗,一场一场,全被这个人用指甲捻进了绳子里。
她再也撑不住,反手攥住了萧照的手腕。
那只手腕上,褪去头绳的地方露出一圈浅白的印子,十年的印子,头绳磨出来的,深深一道,像另一个人的名字。
“戴上。”昭阳把头绳塞回她手里,声音抖得厉害却字字清楚,“重新戴上。”
“殿下……”
“这是我的东西。”昭阳抬眼看她,泪还挂在脸上,目光却已经把眼泪烧干了“本宫要的东西,什么时候轮到别人替我保管了,戴着。断了就打结,再断了再打。本宫这次不走了,本宫看着你戴。”
萧照捧着头绳,站在晨光里,看着面前这个哭着下旨的公主,看了很久很久。然后她低下头,绕着腕子,一圈,两圈,打结,收紧。动作还是那样笨拙,像第一次戴它那年一样。
系好了,她抬起手腕,把那截灰白的绳重新安回腕间那道浅白的印痕里,严丝合缝,像它从来没有离开过。
“臣遵旨。”
昭阳别过脸去,抹了一把脸,再转回来时,声音已经收拾平整了。她盯着那个结,忽然说:“这个结我认得,我会打,我七岁就会。”
她顿了顿。
“忘了而已,我会想起来。”
窗外晨雾散尽,日头爬上檐角。静室里两个人面对面站着,案上摊着没抄完的兵典,一切如常又什么都已经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