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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你希望我答应吗 不是旧人。 ...

  •   不是旧人。

      昭阳把这三个字在舌根下碾了一整夜,碾到天亮,也没碾出个滋味来。

      翌日一早,她遣阿绫去了兵部,把协理巡防的保举折子正式递了上去。折子递出去的第三日,北衙门传回消息,说镇北将军也递了折子,字数很短,意思更短,请缓归北境,留京听用。

      父皇的朱批下来,八个字:准,协理京畿,勿负朕望。

      到这一步,棋面上滴水不漏。可昭阳心里清楚,有一颗子已经被她生生按在了不该在的位置上,一颗本该回北境的子。她按住了,那人也就真的留下了,没有讨价,没有讨饶,像一根钉子钉进京畿的城砖里。

      昭阳原以为,事情会顺着这盘棋走下去。

      直到四月初八,浴佛节,长信宫的赐婚折子摆到了御案上。

      这消息不是崔氏的人告诉她的,是她自己的眼线半夜递进府来的。折子写得冠冕堂皇,二公主昭华年岁渐长,中馈虚悬;镇北将军功在社稷,忠勇可嘉;请陛下赐婚,以彰朝廷用人不疑、满蒙一家之义。落款是崔氏三位在朝的姻亲重臣联名。

      请旨,不是请她。父皇病着,这种折子多半会被皇后代批。昭阳坐在灯下,把这封折子的来路想了一遍,忽然笑出了声。

      好一招连环。她在白玉桥上把萧照按在了临安,崔氏转头就把萧照按进了昭华的后院。协理大臣是替皇家当差,尚了公主便是替皇家当家人,横竖都是留下,崔氏这一手比她快了半步。

      “殿下,”阿绫的声音发紧,“折子明日就要过御前了,萧将军若是……”

      “她不会答应。”

      “可那是旨意。”

      昭阳沉默了。旨意,是啊,旨意。白玉桥上那个人说,殿下要用来挡刀,臣就去挡刀。挡刀的人,什么时候轮得到挑刀往哪儿挡?她若是抗旨,寒门出身,一件小小的抗旨就能把她碾死。她若是领旨,从此京畿的兵权名正言顺地姓了崔。

      留人留得住身,留不住心,昭阳闭了闭眼。这一局,崔氏算准了她会装作不知道,算准了她不会为了一个武将去御前撕破脸。装不知道是最稳妥的,稳妥得像她这十年装出来的每一场病。

      那一夜,她没有睡。

      翌日午后,赐婚的旨意还没有下来,昭阳先去了南苑。

      南苑是永安帝小住的地方,萧照点验完最后一营军械,正带着几名郎将出辕门。昭阳的车驾就候在道旁,帘子掀着,她坐在里面,像候一个再寻常不过的老熟人。

      萧照看见她,脚步顿了顿,打发走郎将,走过来单膝点地:“殿下。”

      “起来,不用行礼了。”昭阳的声音听不出情绪,“我问你一件事。你答我,只许答一个字。”

      “殿下问。”

      “长信宫昨日递了折子,请旨赐婚,昭华和你。”她一个字一个字地说,盯着萧照的眼睛,“你,想娶她吗?”

      风把道旁的柳絮吹起来,一团一团地滚过车辕。萧照跪在车前,没有立刻回答。

      一个字,要或者,不要。

      昭阳看着她,看着那道疤,那身甲,那截被护腕遮了大半的腕子。她忽然发觉自己的心跳快得不像话,快得她厌恶自己。不过是问一个武将娶不娶公主,不过是朝堂上每天都要发生一百次的事,她问的时候,指尖为什么会发凉?

      “不想。”萧照说。

      就两个字,落地有声,没有犹豫,没有称量。

      昭阳悬着的那口气,缓缓地、缓缓地落下去。落到底了,她才发现自己胸口发空。

      “不想,”她轻轻地重复了一遍,忽然笑了一声,那笑有点凉,“不想,那你就回折子去,抗旨的罪名本宫担着。”

      “殿下。”萧照抬起头来。

      “本宫知道你想说什么。”昭阳掀开车帘一角的手停在半空,“你想说殿下不必为我一个武将得罪崔氏,你想说臣的命轻,不值得。萧照,你那日在桥上说,你的命和甲都是本宫的,本宫说好。既然是本宫的东西,本宫说不许娶就不许娶。”

      她放下帘子。

      “回营去吧。”

      车驾没有动。车外静了很久,久到昭阳以为这个人已经走了。然后她听见帘外传来那个声音,低哑,每一个字都像从很深的地方拽上来的。

      “殿下想让臣抗旨?”

      “本宫想你不必受这个委屈。”

      “臣没有委屈。”萧照说,“臣只是想知道一件事,臣抗了旨,御史要参臣,崔氏要杀臣,北境十年军功一朝成空,这些臣都认。臣只想问殿下一句。”

      顿了顿。

      “你希望我答应吗?”

      车帘纹丝不动,车里的昭阳却像被这一句钉在了座位上。

      你希望我答应吗。她可以答“不希望”,那这桩婚事就死了,萧照抗旨也好、请辞也好,总之不会进昭华的门。这是最省事的答法,答完就散,各归各位。可是她张了张嘴,忽然发觉自己答不出。

      因为她问的从来不是这个。

      她问的是“你想娶她吗”。她要的从来不是一个答案,是那个答案落地时的声音。而萧照给了她两个字,不想。给了她,还嫌不够,隔着车帘追问一句“你希望我答应吗”,把选择权又原样推了回来,推到她手心里,滚烫的。

      这个人分明什么都懂。懂她为什么问,懂她问完之后要什么,懂到骨头缝里去了,却偏偏一个字都不肯多给,只把每一次回答都变成一道新的题,递到她面前。

      “我不希望。”昭阳终于开口,声音透过帘子传出去,很轻,却很稳,“本宫不希望你答应。”

      帘外又是长长的一段安静。

      “好。”萧照说,“那臣就不答应。”

      “你想好了吗?抗旨是死罪。”

      “臣想好了,十年前就想好了。”帘外的声音低下去,低得几乎要散在风里,“殿下不希望的事,臣不做。这一条,比抗旨大。”

      甲叶声响,脚步远去。昭阳坐在车里,掀开帘子,只看见那道背影一步一步走远,走进四月末的日头里。她忽然想喊住她,喉咙却哽住了,不知道要喊什么。

      喊什么?喊“你别走”?喊“你为什么”?还是喊那句她在心里翻了一个冬天的话?

      你腕上的头绳,到底是谁给的。

      当夜,崔氏的三位重臣联名折子被御前留中不发。第二日,御史台有人参镇北将军“恃功傲物、私交藩邸”,折子也被留中了。第三日,长信宫来了口谕,说皇后娘娘体恤镇北将军戎马劳苦,特赐南珠十斛、蜀锦二十匹,以慰辛劳。

      赐婚的事,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搁下了。

      所有人都看得懂,这是崔氏吃了个哑巴亏,咽不下又吐不出。也所有人都看不懂,一个寒门武将,凭什么让长信宫折了这么大的面子。

      只有昭阳知道。这盘棋,从今夜起,账目变了。崔氏恨的人多了一个,她的名字迟早要挂在那份账上;而萧照替她挡下的,是一场她原本打算装作看不见的刀。

      第三日夜里,她召萧照入府。

      屏退左右,昭阳亲手斟了一盏酒推过去。萧照双手接了,没有喝,捧在手里。

      “这一盏,”昭阳坐回案后,目光落在她脸上,“是替本宫自己问的,今日你不必答得快,也不必答得巧。你只答真话。”

      “殿下问。”

      “崔氏要杀你你也认,本宫问你为什么。”

      萧照捧着酒盏,盏壁上凝的水珠顺着她的指缝往下淌。她低着头,看了那盏酒很久,久到烛花爆了一声。然后她抬起眼来。

      “殿下,”她说,“臣十二岁那年,在京中待过一个下午。那个下午,臣接住了一个从树上掉下来的人。”

      昭阳的呼吸,在这一瞬间彻底停住了。

      “她给了臣一样东西。”萧照的声音很低,很低,像在念一段别人家的旧账,“她说,你当我的人吧,臣当了十年了。”

      烛火摇晃了一下。昭阳坐在案后,一动不动,浑身的血一寸一寸地凉下去,又一寸一寸地烧起来。她想起名录上被抹去的名字,想起韩彻的“一个下午”,想起母妃临终还托付着的那道口封,想起那根磨了十年的头绳。所有的线在这一刻轰然收拢,收拢成一句十二岁孩童的话。

      “你当我的人吧,我护着你。”

      她十二岁,从树上摔进一个满脸是血的少年怀里,说了这句话,然后她忘了忘得干干净净,忘得天经地义。

      而眼前这个人记了十年,记了十年,替她挡了崔氏的刀,还笑着说臣当了十年了。

      “那个孩子……”昭阳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她按住案角,一个字一个字地问,“那个孩子,后来呢?”

      萧照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盏中酒一饮而尽,放下,起身,抱拳,行了一个最标准的军礼。

      “殿下,夜深了。”她说,“臣告退。”

      她走到门口,忽然又停住,背对着烛光,声音很轻。

      “殿下若想知道她后来怎样,”萧照说,“不如先问问自己,还记得她的脸么。”

      门开了又合。风卷着烛焰扑了几扑,屋子里重新静下来。

      昭阳独自坐着,坐着坐着伸手解下了腕上的披帛,攥在手心攥得指节发白。

      她不记得,她谁的脸都不记得。可是这满城的灯火忽然全都烧起来了,烧得她眼睛发疼。有一幅画面正在那火光后面一点一点地显影,一棵树,一场跌落,一张糊着血的脸,和一句被岁月埋了十年的话。

      你当我的人吧。

      是我说的么。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你希望我答应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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