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5、灯下 萧照在昭阳 ...
-
萧照在昭阳殿养了七日。
这七日,昭阳日日亲侍。喂药、换药、守夜事无巨细,连阿绫都插不上手。萧照劝她歇息,昭阳只回一句:“你躺着,别管我。”
萧照便不说话了。
她看着昭阳替她换药时微蹙的眉,看着昭阳替她掖被角时放轻的手,看着昭阳夜里趴在榻边睡着时还攥着她的手腕。
她没敢动。
她怕一动,昭阳就醒了,就又要守着她。
第七日夜里,萧照的伤结了厚痂。
昭阳替她重新缠好绷带,指尖在结痂的边缘轻轻抚过,像在确认什么。
“不疼了?”
“不疼了。”
昭阳抬眼看着她。
“阿照,你骗了我。”
萧照一愣。
“我骗你什么了?”
“你明明会疼。”昭阳道,“你明明会怕,你明明……也会想我。”
萧照喉头动了动没接话。
昭阳伸手抚上她左颊那道疤。
萧照的呼吸停了一瞬。那道疤,是十二岁那年昭阳摔下树她接住她时被树枝划破的,她早已习惯这道疤,可昭阳的指腹落上来,她却觉得那道疤在发烫。
“这道疤。”昭阳的指腹轻轻描过那道疤的轮廓,“是为我留的。”
萧照没动,任由她抚着。
“昭阳……”
“别动。”昭阳道,“让我看看。”
她的指腹从那道疤的起点滑到终点,动作很慢,像在描摹什么珍贵的痕迹。
“阿照。”她低声道,“你等了我。”
“嗯。”
“你有没有想过,我可能永远想不起来?”
萧照沉默片刻。
“想过。”
“那你为什么还等?”
萧照看着她,眼底有光。
“因为你说过,你当我的人吧,你没说不算数。”
昭阳的呼吸停了一瞬。
她忽然有一种冲动,并没有过多的思考直接俯身吻上了她的唇。
很轻,像一片雪落在唇上。
萧照僵住了,她睁着眼,看着近在咫尺的昭阳,看着她阖上的眼,看着她微微颤抖的睫毛。
昭阳的唇很凉,却烫得她心口发疼。
她没敢动。
昭阳退开半分,睁开眼看着她。
“阿照。”她低声道,“你等到了,我来了。”
萧照看着她,眼眶忽然红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等这句话等了很久。
“昭阳……”
昭阳伸手将她拢进怀里。
“别哭。”昭阳道,“我在这儿。”
萧照埋在她肩头,没说话,只是肩膀微微发抖。
萧照睡着后,昭阳坐在榻边。
她想起萧照方才红了的眼眶,想起那句“你没说不算数”。
她忽然觉得,自己欠这个人的这辈子都还不完。
她伸手替萧照掖好被角,正要起身,却见阿绫在门外探头。
昭阳走出去。
“怎么了?”
阿绫压低声音,递上一封密信。
“陛下,北境旧部递来的信。”
昭阳接过信,拆开。
信上只有一句话:
“将军之父的旧部,已至临安城外。将军认主,我等认将军,将军之父的账我等替将军记着。陛下若要查,随时可查。”
昭阳握着信指节收紧。
她想起母妃血书里的话,想起韩彻说的“没到日子”,想起萧照腕上那道印。
“认日子”。
如今,日子到了。
北境旧部来了。
“信里说的旧部,有多少人?”
“回陛下,约三百骑。”阿绫道,“领头的,是当年跟着萧青梧的老卒,叫老周。”
老周。
昭阳记得这个名字,云中旧档库的守库老人,萧照在那里查到了军粮案的账目。
“萧照知道么?”
“不知。”阿绫道,“信是直接递到陛下手里的。”
昭阳握着信,在廊下站了片刻。
北境旧部认主,认的是萧家的血。
萧照是他们的主,也是她的人。
“把信收好。”昭阳道,“别惊动萧照。明日,朕亲自去见老周。”
“是。”
阿绫退下。
昭阳正要回殿,阿绫又折回来压低声音说道。
“陛下,还有一事。”
“说。”
“谢家那边,有动静。”阿绫道,“谢兰舟今日午后出城了。”
昭阳脚步一顿。
“出城?”
“是。”阿绫道,“往南边去的,随行只带了两名随从,轻车简从,像是避人耳目。”
昭阳的眉头皱起来。
谢家,往南边。
(南边是赵王的封地。赵王,先帝的幼弟,当年第一个被崔家拉拢的宗室。崔家倒台后,赵王沉寂了半年,如今,又动了。)
“跟了么?”
“跟了。”阿绫道,“缀到城外的探子回报,谢兰舟没走官道,绕了小路。往南边去的方向,是赵王的封地。”
“谢兰舟去见赵王了?”
“探子只跟到城外三十里。”阿绫道,“谢兰舟的人警觉,再跟就要暴露了。”
昭阳没说话。
她想起谢兰舟主动来交隐田的样子,想起他说“谢家不会阻拦”,想起他帮她推新政。
她原以为,谢兰舟是真心投效。
可如今,他出城往南,轻车简从,避人耳目。
“谢家与赵王,什么时候走的这么近了?”昭阳问。
阿绫摇头。
“奴婢不知,但奴婢记得一件事。”阿绫道,“陛下登基那日,谢家递了劝进表。那劝进表,是谢兰舟亲手写的。”
“劝进表怎么了?”
“劝进表上,谢家的落款用的是谢家嫡系的印。”阿绫道,“可奴婢听谢家的旧人说,谢家嫡系的印一直由谢家老太爷收着,谢兰舟虽是嫡长子,可印不在他手里。”
昭阳的眉头皱得更紧。
“你的意思是,谢兰舟递劝进表用的是谢家的印,可那印不是他掌的?”
“奴婢不敢妄言。”阿绫道,“只是觉得,谢家的事比表面看起来复杂。”
昭阳在廊下站了片刻。
谢兰舟,谢家嫡长子。
谢家的水,比她想得深。
谢家与崔家是姻亲,立场微妙。崔家倒台后,谢家递了劝进表,投了她。可谢家的印,不在谢兰舟手里。
那谢家真正做主的人,是谁?
谢家老太爷?
还是……另有其人?
“去查。”昭阳道,“查清楚谢家的印在谁手里,查清楚谢兰舟去见赵王谈了什么,查清楚谢家到底想做什么。”
“是。”
阿绫退下。
昭阳站在廊下,看着南边的方向。
月光落在她脸上,明暗不定。
“谢兰舟。”她低声道,“你到底在做什么?”
萧照醒来时,昭阳已经不在榻边。
她坐起身,左肩的伤已经不太疼了。
她走到窗边,看见昭阳站在廊下,手里捏着一封信正望着远处出神。
“昭阳?”
昭阳回头,看见她,神色微顿。
“醒了?”
“嗯。”萧照走过去,“这是什么?”
昭阳看着她没有立刻答。
“北境旧部递来的信。”昭阳道,“你父亲的旧部,到了临安城外,领头的是老周。”
萧照的呼吸停了一瞬。
“老周?”
“嗯。”昭阳道,“他说,他是你父亲的老部下。当年跟着你父亲查军粮案,后来一直守在云中。”
萧照看着她,喉头动了动。
“老周……还活着?”
“活着。”昭阳道,“他带了一样东西来,说是你父亲生前交给他保管的。”
萧照的手指收紧。
“什么东西?”
“一枚印。”昭阳道,“你父亲的私印,老周说,这枚印要等你认主之后才能交给你。”
萧照看着她,眼眶忽然红了。
“我爹的私印……”
“嗯。”昭阳道,“老周说,你父亲生前用这枚印盖过一样东西,那样东西藏在北境。”
萧照看着她,没说话。
昭阳伸手把她拢进怀里。
晨光从窗棂漏进来,落在两人交叠的身影上。
“阿照。”昭阳低声道,“你父亲的私印,我替你收着。明日,我陪你去见老周,问清楚那样东西是什么。”
萧照埋在她怀里没说话,只是肩膀微微发抖。
昭阳抱着她,一下一下地拍着她的背。
“阿照。”她低声道,“你爹没能护住你,往后,我护着你。”
萧照抬起头看着她,眼底的光亮得有些晃眼。
昭阳伸手替她理了理鬓边散落的碎发。
“明日,我陪你去。”
“嗯。”
萧照看着她伸手握住了她的手。
十指相扣。
两人站在晨光里,手心贴着手心。
昭阳心里却转着另一件事。
她想起昨夜阿绫的话:谢兰舟出城,去见赵王。
谢家,赵王,北境旧部。
这些线,似乎正在往一处收拢。
她不知道,明日见了老周,会揭开什么。
她只知道,无论揭开什么,她都会站在萧照身边。
“阿照。”她低声道,“无论明日揭开什么,我都陪着你。”
萧照看着她,眼底的光温软下来。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