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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旧匣 王启是被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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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启是被两个亲兵从城南大营的柴房里“请”来的。
萧照没有绑他,也没有动刑,只在签押房里给他看了一样东西:三张倒卖军械的出货单,一笔一笔,日期、数量、接货的商行,全对得上,然后给他倒了一盏热茶。
“王公子,本将不与你论罪。”萧照坐在案后,声音不高,“令尊是宗正寺卿,你家的门第,倒卖这几副旧甲的银子塞牙缝都不够。所以本将一直想不通,你缺什么。”
王启捧着茶,手抖得厉害:“将……将军,我是被人拿住的把柄,南边那家商行,背后是……”
“是崔家的人给你搭的梯子。”萧照接过话,语气平平,“你出的每一趟营,走的哪条道、避的哪个卡、银钱走哪家柜坊,崔家比你自己清楚。公子,你这条命,从你收第一笔银子起就不是你自己的了。”
王启的脸刷地白了。
“本将今夜找你,不问罪。”萧照把一张纸推过去,“只问一句。你父亲书房里那枚宗正寺副印,放在哪儿,怎么取用,你知不知道。”
王启盯着那张纸。纸上写的是他母亲,他母亲娘家全族在北边,北边这些年怎么过的他比谁都清楚。他捏着纸捏了半天,忽然笑了一声,笑得比哭还难看。
“将军连我母亲都查了。”他说,“我父亲的印,锁在书房佛龛后面的暗格,钥匙挂在他自己腰上从不离身。可将军,我劝您一句,别打那印的主意。我父亲那个人,惜命,更惜崔家的势。他常说,崔家给他的富贵比皇帝给的多,他就是死也会把印带进棺材。”
“他的命,本将不要。”萧照道,“本将要他的印。你去见他,告诉他一句话,就说营里出了事他儿子犯了死罪,三天后问斩。他若想把儿子活着领回去,就带着印来四殿下府上自己开口。”
“这……这是要挟!”
“是。”萧照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里没有一丝波纹,“崔家拿他惜的势拿捏了他十年,本将拿他惜的命拿捏他一夜。公子,天下人的把柄只有两种,一种见不得光,一种见不得死。去说吧,说得越像越好。”
天蒙蒙亮的时候,昭阳在巡防衙门的后书房里等消息。
等的人心静不下来,她索性起身,在这间萧照日日理政的屋子里慢慢地走。这是她头一回细看这里:案上文书码得整整齐齐,笔洗里泡着一支秃了头的笔,墙角的兵器架上横着一杆她的旧马鞭,某次围场落在这儿的,她早忘了。
这个人屋里的东西,一半是公事,一半……好像都是她。
她走到书架前。
架上兵书居多,最下一层却有几册不成套的杂书,她随手抽了一本,翻开来,页边有极小的批注,字迹硬如刀刻,批的全是“殿下曾问此条”“此策殿下似可一用”。
她的手停住了。
一本、两本、三本。整整一排兵书,批注里全是一个人。她当年随口问过的每一条,随口一提的每一策,这人全记下来了,记在书上像记在账上,一笔一笔攒了整整一年。
昭阳的书按原样放回去,目光落到书架最底层。那里头搁着一只旧木匣,不上锁,摆的位置却很正,不碍事,又一眼就能看见,像是它的主人每次开这个书架都要先看见它一眼。
她把匣子取出来,放在案上。
匣子是樟木的,边角磨圆了,铜扣锈了。她知道不该动,但手已经搭在匣盖上,知道这是这个人在这个世上最后的私地,掀开了有些东西就再也回不去了。
她掀开来。
匣子里没有金银,没有印信,没有能挟制任何人的把柄,只有纸。
最上面是一沓北境的战报,抄本,每一份都誊得工工整整,边角翻卷得起毛,是被人的手指一遍一遍摩挲过的。
战报底下压着一方帕子,帕子里包着几瓣干枯的花,看形状,是上上个月她赏给巡防衙门官眷的那盆绿萼梅,她随手折了一枝赏人,人转手孝敬了协理大人,大人把花拆了,一瓣一瓣收进帕子里。
花下面是半块玉,玉的形制是童子佩,断口旧了,只有一半。昭阳捏着那半块玉翻来覆去地看,忽然想起来,永安八年,她十二岁,在御花园里摔过一跤。摔下来的时候,身上有什么东西磕碎了。
她一直以为,碎的那块玉早就扔了。
匣子的最底下,压着一样硬物。她摸出来,是一块腰牌,木胎漆金,宫门司的制式,牌子正面刻着“昭阳”二字,背面的名字,却被人用火燎掉了,只剩一个焦黑的凹坑,和凹坑边缘辨得出的一小撇,像“萧”字的草头。
昭阳捏着那块腰牌,站在窗前,天光一点一点地亮上来。
永安八年,宫门腰牌,她的名字在正面,那个人的名字在背面被火燎了。这块牌子,是一个十二岁的孩子进出宫禁的凭证,是那场“一个下午”唯一的物证,而有人要烧掉它,那个人拼着牌子烧穿,把名字燎了牌子留了下来。
留了十年。
身后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殿下。”
昭阳没有回头。她听见萧照走到案前站定,看见案上摊开的匣子,看见散了一桌的战报、干花、半块玉,和那块腰牌。屋里静了很久,久到晨光从窗纸上爬过来,爬过两个人的脚背。
“这些东西,”昭阳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哪来的?”
“捡的。”
“萧照!”
“是捡的。”那人又说了一遍,声音还是平的,平得像上了锁,“殿下的东西,殿下不要了,落在臣手里,臣就捡起来。殿下要收回,臣一件一件还。”
昭阳猛地转过身。
“捡的?”她一步逼近,眼睛烧着,“你把本宫随手折的一枝花,一瓣一瓣收进帕子里,这叫捡的?你把本宫十几年前摔碎的半块玉捡回来配对,这叫捡的?你把本宫随口问过你的每一句话批在书上,这叫捡的?”她抓起那块腰牌,举到萧照眼前,手在抖,“这个呢?这个也是捡的?!你到底在捡什么,萧照,你在捡本宫的过去吗?!”
萧照站在晨光里,看着她。
看了一会儿,那双总是静得像深潭的眼睛,慢慢地红了。
“殿下,”她说,声音哑的,每个字都像从很深的地方拖上来,“臣十二岁离开临安的时候,身上就三样东西。头绳,是殿下给的。这半块玉,是殿下摔碎的时候,崩到臣怀里的。腰牌,是娘娘给臣进出宫门用的,事后要收回,娘娘说是为了殿下好,臣就还了。可烧名字的那一下,是臣自己动的手。”
她顿了顿。
“臣想,名字烧了,宫里就没有这号人了。没有这号人,殿下摔那一跤,就只有殿下一个人记得,或者……只有臣一个人记得。臣想着,臣一个人记得就够了,殿下干干净净地当公主,不用背着一个来历不明的小卒。”
“那这些战报呢?”昭阳的眼泪砸下来,“这些花?这些书?!”
“战报是殿下的胜仗。”萧照说,“臣每打完一仗,就抄一份,想着殿下在临安也能听见。花是殿下赏的,殿下赏出去的东西,落到哪儿,臣就想让它有个去处。书……”她停了停,那双眼睛避开了昭阳的目光,“书是殿下问过的,臣笨,怕殿下下回再问,臣答不上来。”
昭阳站在那里,站在她捡了一年的东西中间,哭得说不出一个字。
原来“捡的”两个字,是这个意思。这世上的东西到了这个人手里,不是收藏,是安葬,她把昭阳随手丢下的每一样东西,都当成了遗物。
日头升起来的时候,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亲兵进来报:宗正寺卿王敬,天不亮就到了四公主府门外,跪在雪地里,怀里抱着一只锦匣,只说了一句话,请四殿下开恩,饶小儿一命。
昭阳擦了脸,收了泪,转身出去的时候已经是那个滴水不漏的四公主了。她走到门口,忽然回头,对萧照道:“匣子我不动了。腰牌借我三天,用完还你。名字,本宫请旨给你补回去。”
萧照一怔。
“永安八年御花园摔人的案子,本宫要重新立案。”昭阳道,“当年那个满头是血的小姑娘,是本宫的救命恩人。恩人的名字,凭什么烧了?”
她转身大步出去。
晨光落在院里,落在一夜未收的匣子上。萧照立在原地,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空了的左腕,那里如今空着,头绳前几日拆了结,方子取出来之后,是空的。
她忽然觉得,这十年揣在怀里的东西,一件一件,都有了去处。
而门口,急报又到了。这回不是王敬,是西山方向八百里加急:韩老将军别业,昨夜走水,房舍尽焚救出来的人里没有韩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