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8、归宫 车驾进宫门 ...
-
车驾进宫门的时候已经是后半夜了。
宫里的灯火比往日多,也比往日乱。长街两侧每隔十步就站着一个提灯的内侍,一色的崔府旧人面孔,见了四公主的车驾,行礼是行了,眼睛却一个个跟上来,像一串黏在船底的螺。
昭阳坐在车里,把这些脸一张一张记过去。
“传召的口谕是陛下要见我。”她隔着帘子对萧照说,“可长信宫把寝殿围成了这样。萧照,你说,今夜是陛下要见我,还是有人要看看陛下身边,还剩几个能见我的人?”
“殿下打算怎么进?”
“名正言顺地进。”昭阳放下帘子,“父皇口谕召见,皇后拦得住路拦不住圣旨。走正门,递牌子,一步一步走给他们看,今夜谁也别想说我私闯宫禁。”
车驾停在寝宫外三重门的第一道,果然有人候着,长信宫的掌事尚宫,笑得一脸周全:“四殿下深夜辛苦,只是娘娘吩咐了,陛下晕厥方醒,太医嘱咐静养,闲杂人等不得入内,殿下的牌子,奴婢替您递,人在外头候着就是。”
“闲杂人等?”昭阳在轿中没动,声音从帘子里出去,不高,“本宫奉的是陛下口谕,娘娘的吩咐和陛下的口谕,尚宫替本宫掂量掂量,哪头重?”
尚宫的笑僵了一僵。
就在这时,门里传出一个内侍尖细的嗓音:“陛下有旨,宣四公主觐见。”
尚宫的脸色变了变,到底躬身让开了路。
昭阳下车,整衣,入内。萧照在第一道门前被拦下了,武将不得入帝寝,这是铁律。两人在门口对了一眼,昭阳极轻地点了一下头,萧照便按剑立在阶下,立得像一根钉进砖缝的桩。
寝殿里药气熏人。
永安帝靠在龙榻上,脸色灰败一双眼却还亮着,看见她进来,浑浊里浮起一点笑:“来了,坐近点,朕的声音撑不了太远。”
昭阳行礼,坐到榻前。
“朕今夜为什么叫你来,你心里有数。”永安帝看着帐顶,缓缓地喘,“朕这一病,是有人盼着的。太医署的方子朕看得懂,他们给朕吊着命,吊到他们把外头的事都摆平了,再来给朕'送终'。阳儿,朕不是昏君,朕只是老了,废了,护不住自己了。”
“父皇。”
“别哭。”他抬手阻止她,指尖抖得厉害,“朕没时间看你哭,朕只问你一件事。你那个协理京畿的萧照,朕问过韩彻,也问过当年的旧人。永安八年,御花园那棵槐树底下,接住你的,是她。你送了她一根头绳,有这事没有?”
昭阳的指尖在袖中蜷了一下。
“有。”
永安帝长长地、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像卸下了一副挑了十年的担子。
“那就好,那就好啊。”他喃喃着,忽然笑起来,笑着笑着又咳,“沈氏啊,沈氏……你连这个都算到了。你以为朕不知道?你让韩彻把那孩子调去北境,你让人改了名录,你临走前跟朕说的最后一句话是'照儿护着阳儿,陛下护着照儿'。朕护了,护到她二十岁封了将军,护到她回京,护到她替你把崔氏的刀一把一把接了下来。”
他撑着坐起来,昭阳要扶却被他推开。老人从枕下摸出一个黄绫包袱,一层一层打开,里面是一卷明黄的绢和一方小小的金印。
“遗诏。”他说,“传位四公主昭阳,绢是真的,玉玺是真的。可光有这个,坐不稳那把椅子。”
昭阳接过,绢上父皇的手迹,一息尚存,字字有力。她一个个字读下去,读到末尾心慢慢沉下去。
遗诏末行写着:此诏须玉玺正印、宗正寺副印并用,缺一者,视同伪诏。
“宗正寺副印。”昭阳抬起头,“在哪儿?”
“宗正寺卿王敬的手里。”永安帝闭了闭眼,“王敬,是崔氏的人,这就是朕留给你的最后一道题。朕原本想,等朕千秋之后,你凭着手里的兵和谢家的人慢慢周旋。可朕等不到了,他们今晚就会来。阳儿,遗诏你带走,三日内不要用,用早了,就是给崔氏递刀,她们会连绢带印一起做了局,说你是伪造的。”
“那父皇要儿臣等到什么时候?”
“等到朕死。”老人看着她,眼睛亮得吓人,“朕的死讯一出来,天下人都在盯着长信宫的时候,你把遗诏拿出来。那三天,是她们最得意、最不设防的三天,也是你唯一的三天。”
昭阳跪在榻前,喉咙里堵着的东西咽不下去。她想说父皇还有太医,还有熬,还有万一。可是她抬眼看这个被掏空的老人,一个字都说不出口。
“朕还有两句话。”永安帝的声音低下去,几乎贴着她的耳朵,“第一句,你母妃的死,朕对不住她。朕这辈子护不住想护的人,你将来护得住谁,是你自己的造化。那页'呈皇帝亲启',你若开封,就算替朕认了罪,开不开,你定。”
昭阳猛地抬头。
他知道,他连那页东西都知道。
“第二句。”老人的手抓住她的手腕,抓得很紧,力气大得不像一个将死的人,“照儿那个人,是把好刀,也是一团火。她为你什么都肯做,正因为什么都肯做,才压不得,也放不得。朕走之后,这宫里会有很多人来告诉你,她功高,她权重,她握着北境,她该防。阳儿,朕只问你,你防不防?”
昭阳跪在那儿,父皇的眼睛看着她。
她想起白玉桥的灯火,想起签押房里那双压着十年的眼睛,想起肩上三寸的箭伤,想起按在她心口那只滚烫的手。想起自己曾经在心里说,这颗子不该有重量。
“不防。”她说,声音很稳,“她若是刀,女儿就做鞘。她若是火,女儿就做那个不躲的人。”
永安帝看着她,看了很久很久,忽然笑了。
这一回笑得很畅快,畅快得咳了起来,咳着咳着,一口血涌出来,人向后倒了下去。
殿门被撞开,太医、宫人涌进来,人声、药味、哭喊搅成一团。混乱中昭阳抱着那卷黄绫退到殿柱边,看见内侍们手忙脚乱地扑救,看见长信宫的尚宫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殿门口,朝里面张望,目光在遗诏该在的地方搜了一圈。
她的手压紧了怀里的包袱。
萧照是在阶下听说“陛下吐血”的。
她按着剑站在三重门之间,看着太医署的人一拨一拨往里跑,看着长信宫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看着尚宫的脸在灯影里进进出出。她什么都不能做,武将入不得帝寝,这是她今夜立在外头的意义:像一杆旗,昭阳在里面看的,就是这杆旗还站着。
半个时辰后,昭阳出来了。
脸色是白的,眼睛却烧着。两人对视一眼,什么都没问,并肩往外走。走到第二道门,昭阳忽然停住,背对着她,声音很轻。
“萧照,父皇问我,防不防你。”
身后的脚步声,停了。
“我说不防。”昭阳没有回头,夜风把她的声音吹得有些散,“我说,她若是刀,我做鞘。她若是火,我不躲。”
背后静了很久。久到巡夜的灯火从两人身上扫过去,又扫回来。
“臣,”萧照的声音哑得几乎不成调,“臣谢陛下……不,臣谢殿下。”
“谢我做什么。”昭阳抬步往第三道门走,“记住今夜。父皇留了三天,她们最得意、最不设防的三天。三天之内,我要拿到宗正寺的副印,拿到帝崩的实证,拿到九门的兵。萧照,三天。”
“三天,臣给殿下拿来九门。”身后的声音跟上来,稳得像铁,“副印在王敬手里,臣不去拿,臣给殿下一个人。”
“谁?”
“王敬的独子,在城南大营当差。”萧照道,“上个月私自出营、倒卖军械给南边商行,账目就在臣的匣子里。臣一直没动他,臣在等今天。”
昭阳的脚步,终于慢了半分。她想起那句话,臣在等今天。原来这个人连崔氏的刀落下来的日子,都替她算好了。
“好。”她说,“天亮之前,本宫要见到王敬的儿子。”
夜风穿过三重门,吹得满廊的灯笼明明灭灭。第三重门外,长信宫方向的灯还亮着,一盏一盏,像睁着的眼睛。
而在昭阳看不见的地方,那个为首的尚宫退到廊柱后,就着灯火飞快地写了一张字条,塞进一只信鸽的竹管。鸽子扑棱棱飞进夜里,方向不是长信宫。
是西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