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枯树》五點二十分

5、猜测 “小樾不懂

　　太阳沉下去，外面天色渐渐暗下来。

　　已经晚上9点多了，哥哥没回来。

　　桌子上摆着两盒槐花糕，是孙大姨送给他的，一盒原封未动，一盒敞开。

　　林樾伸手拿出盒里最后一块糕点，目光扫向只剩点儿碎渣的盒子，又看了看一点没动的那盒。他咬了一口糕点，清甜的味道再次弥漫开来，味若初尝。糕点很快被咽进肚里。

　　另一盒还是等哥哥回来再吃吧……林樾视线有意地避开糕点，电视屏上的节目点了又关。他咽了口唾沫，烦闷地关了电视。

　　哥哥怎么还不回来……林樾拿出手机，翻了好几遍和哥哥的聊天框，刚才发的消息如同石沉大海。

　　“砰砰砰——！”一阵沉闷的敲门声响起。林樾愣了一瞬，随后缓慢走向门口。猫眼外，是一个穿着黑衣服的女人，而她扶着的，是正低着头的哥哥。

　　林樾开门，一股浓烈的香水味混着烟酒气钻进鼻了。他往后退了两步，扶着哥哥的女人正是许之意。她今天化了浓妆，林樾一眼就看出来是她。

　　“你哥的房间在哪？”兴许是两人身高差太大，压得许之意说话语气明显带着鼻音和不耐烦，扶着林夙的动作也有些吃力。

　　“楼上……”见许之意要进来，林樾赶紧帮忙去扶林夙。林夙浑身酒味，一直垂着头，脚也站不太稳。“许…”林樾看着面前的许之意一时不知道该管她叫什么，该是大名，还是小姐？“你回家吧，我把我哥送回房间。”他说。

　　“你赶紧回自己房间，别多管闲事了。”说着，林夙被许之意拽了过去。

　　林夙转脸看向林樾，那双眼眯着。

　　哥哥英俊的脸颊和脖梗处都泛着不正常的红。林樾愣在原地，看着许之意扶着哥哥上楼，又进了哥哥的房间。

　　大门还敞着，凉风卷着未消散的香水味冲进这个曾经只属于林樾林夙的家。

　　林樾眼眶发涩，上前将门关上了。楼上传来女人说话的声音，紧接着，又是一阵嬉笑，伴随着高跟鞋踩踏的声音，不敢想里面发生了什么。他唇边发颤，心跳如擂。脑里凭空冒出两种想法，一个督促他上楼究竟，一个劝他别听，赶紧回房间。他选择了后者。

　　林樾落魄地回了房间。高跟鞋的闷响透过天花板传进耳朵，片刻后，是摔门声——

　　客厅暖黄色的灯顺着门缝钻进黑暗密闭的房间。林樾窝在床上，手机里正播放视频，但完全没有心思看下去。

　　楼上的声音此起彼伏，等手机里的视频结束，楼上也没声了。整栋房子也安静下来。只有外面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楼上的房间里，落地窗开着，源源不断的冷风灌进房间。林夙靠在门上，酒精在体内挥发，他松了松衣领勉强缓解燥热。头一阵晕，恍惚间看见面前的许之意又往前走几步。

　　刚才被许之意推在床上反抗时，就已经消耗不少体力，现在连说话都费劲。许之意没喝酒，对付被灌了太多酒的他还是很轻松的。

　　“许小姐，你我之间保持距离……”林夙喘着粗气，从兜里摸出手机，在通讯录上翻找助理。余光瞥见许之意还在往前走，

　　“别靠近我，我现在就联系助理过来接你回家。”他伸出手示意对方。

　　“阿夙哥哥……我只是希望我们的关系更进一步……”许之意声音带着点哽咽，眼尾被风刮得发红，嘴唇泛着水光，一副令人怜惜的模样。

　　“喂，小宋，赶紧来我家一趟……”话音未落，许之意快步上前，想夺过林夙手里的手机。

　　又是一阵撞门声，林樾在楼下听得一清二楚，即使戴着耳机。他手指陷进被里，腿抬了抬，又放回去。

　　“许小姐，请你往后退一步，行吗？”林夙后背紧紧贴在门上，冰冷坚硬的触感通过皮肤刺激麻痹的神经。见眼前人停下，林夙长舒一口气。

　　气氛变得莫名冷清。许之意捏着衣角，神情游离，红唇一张一合，一字一顿道：“阿夙……你对我真的…真的对我一点感觉都没有吗？”

　　“感情需要时间，何况我们认识才不到一周。”林夙目光扫向她，又挪开。他看见，她眼睛瞪圆着，不可思议的看着自己。

　　他手指微微翘动，攀上门把手。

　　“小宋说，他马上就来。”他说，然后开门要走。

　　许之意牙关启开条缝，抽泣声再也噎不住，她挽留地环住对方，说话连哭带喘：“我不相信，你是因为年龄，还是因为你弟弟，我不信你对我没感觉，我不信——”

　　林夙想到什么，身形顿了一霎，但很快恢复。

　　“随你怎么想，我比你大了整整六岁，许小姐，你都20岁了，要为自己的行为负责呀。”他没有回头，也没打算正视许之意。

　　“林夙…我爱你呀……”

　　彼时，林樾左右耳都戴着耳机，他不猜忌外边在干什么，反正跟他无关。

　　小宋来得比预想中的早。林夙被许之意拽着胳膊，下楼速度明显变慢。大门被敲响，他也顾不得许之意的阻拦，甩了胳膊就下楼。

　　门开了，小宋穿着便装站在门口。林夙看小宋穿得这样，心里难免自责。他嘴角扯出一抹笑，说：“真不好意思啊小宋，这么晚了还让你来。”

　　“没事没事林总，这点儿事我该做的。”小宋打着圆场说，目光落在林夙那张脸上，他看见，林夙衣冠不整，右边脸上有个很刺眼的口红印，视线又扫向他身后，许之意就伫在楼梯口。难免不让人多想。

　　“许小姐，请回吧。”林夙特意走到一边，给她腾道，“这么晚了，早点休息。”

　　他语气平静得没有波澜，温柔又绝情，是逐客的态度。即使脸上还挂着暧昧的痕迹，但周遭的气压也迫使人不能近身。

　　许之意眼神暗沉，望着林夙冷漠的侧脸，心底仅存的余温也灭下去。今晚的所有告白，亲近，拉扯换来了一张客气又冰冷的逐客令。

　　经过林夙时，她低头，迅速扫了一眼客厅，出了门。

　　小宋上前主动关门，终结了这场深夜闹剧。

　　半晌，小宋带着许之意离开了院子。

　　房子终于寂静下来，屋里只剩下他和弟弟。

　　对……只剩下他和弟弟了。

　　林夙终于敢松懈神经，一步步挪到沙发上。他的动作，将茶几上空的槐花糕盒子碰掉了，点心渣子像水一样炸开，藏进阴暗的空隙里。他瞥了一眼桌上，还有一盒未开封的。

　　他坐在沙发上，拿起那盒糕点。表层的塑料外壳上还有带油花的指纹。他不知道这两盒糕点是哪来的，但兴许是小樾弄来，因为家里只有他爱吃槐花糕。

　　楼上卧室的落地窗还开着，整个屋子很冷，林夙躺在沙发上，无暇顾及屋内冰冷的温度，目光落回对面紧闭的卧室门——林樾的房间。他不知道小樾睡没睡，试探性地喊了一声。没回应。他勉强起身，步履蹒跚地走到卧室门跟前。

　　一缕冰冷的空气袭进房间，林樾不由得瑟缩，紧紧裹着被子。屏幕里播放着视频，耳道里充斥杂音，可他，根本没有察觉到屋内进了人。

　　“小樾…”林夙又唤了一声，这次的声音比刚才还要小。他看见床上的人裹着被子，手机也亮着，就是不理自己。他身子一倾，压在那人身上。

　　躺在床上的林樾手机猛地一晃，一只手突然出现在眼前，同时伴随着酒臭和香水的味道。耳朵贴上柔软有点湿润的唇瓣，林樾心跳漏了一拍，手不稳，手机屏幕扣在床单上。他回头，借着外面的光，才看清压在他身上的人是林夙。

　　“哥？”他说。

　　林夙继续亲着他的脸，马上亲到嘴角，林樾才伸出手阻止，

　　“怎么了？”他摘下耳机，另只手也伸上去。林夙右脸有个深色印子，指头一碾，又泞又有点滑，凑近鼻尖，还有胭脂香味儿。

　　“小樾怎么不理哥哥…”林夙声音发闷。

　　隔着手掌，林樾能感受到他说话时带来的微微波动。脸颊一热，手也松下来。

　　“哥哥好难过，小樾不理哥哥……”说着，他脸又贴上来。

　　林樾哼了一声，感受到身上人压过来的沉重，他狠狠将林夙推开。心中的憋屈此时发酵，哥哥身上不仅有香水味，脸上还有痕迹，这使他很轻易将人按在床上。

　　林夙意识模糊，只感觉自己被翻过来，迷迷糊糊睁开眼，看见林樾正坐在自己身上。

　　“……哥，她亲你嘴了？”林樾跨坐在林夙腰腹上，拇指摸着对方右脸上的印子，摸着摸着，力度不受控制，他刮着印子，像要把它抠下来。

　　“宝贝…小樾，弄疼哥哥了。”林夙偏头，想要躲过去。

　　林樾看他想躲，又把他下巴掰过来。

　　“她是不是亲你嘴了？”林樾径自问，眼睛死死瞪着他，指头又碰上他的唇。

　　林夙手指一僵，轻轻揽过他腰，牵过他的手，亲了亲他手背，哑声开口：“小樾不开心？”

　　冰凉的大手在腰间摩挲着，林樾身体不稳，脸栽进林夙敞开的衣领里。衣服包裹的皮肤没有香水味。

　　“别岔开话题。”林樾咬着下唇，把哭憋了回去。

　　“…哥哥没亲她，哥哥真的没有……”那双大手不断往上，捏住了林樾后颈。

　　林樾心脏震着胸腔，他羞愤地直起腰，那只粘着口红的手正压在裹着白色布料的胸膛上。刚起身，腰就被人摸着。

　　林夙双手伸进他睡衣下摆，握着他纤细柔软的腰。

　　“小樾，生理期今天该走了吧？”他开口。

　　“嗯……”哥哥的手很烫，林樾被弄得不自在，他赧然低头，想要挣脱。

　　“小樾你怎么这么瘦……”林夙手指丈量着小樾的腰，那触感软绵绵的，还挺细……细得像外面那棵没成年的小树，不过树干更粗。

　　“小樾，”林夙欲言又止，“能帮哥哥接杯水吗？”

　　他这么说着，手却一点没松，林樾不得不掰开对方的手指。

　　他下床，穿上拖鞋就出去了。刚才林夙说的每一句话他都不信，记得上次许之意亲他脖子他也没说什么，这次是亲脸，那下次呢？

　　指尖冰凉，林樾缓过神儿的时候，水已经从杯里溢出来了，他又气愤的擦擦手。回房间之后，哥哥躺在床上一动不动，他走过去，手里还拿着摇摇欲溢的水杯，

　　“哥，你要的水。”他喊。

　　林夙睡着了。

　　他把水杯放在桌上。

　　“哥，你真睡着了？”他压上去。哥哥温热的鼻息喷在他脸上，他伸出手，摸摸哥哥的眼尾，鼻尖，之后脸侧。手指停顿在对方右脸，他仔细一看，口红印仍在。

　　他不恼，去桌上寻觅湿巾，可惜没了，他便抽上纸巾沾点水后往林夙右脸盖。

　　林夙蹙眉，眼睛半眯半睁，俨然看见林樾压上来，还把冰凉湿润的纸巾扔在他脸上。

　　许之意的口红防水，林樾擦了好一会儿才弄干净。

　　“嗡——”林夙手机响了，在他裤兜里。

　　那细微的震动震在林樾小腿上，他擦拭的动作顿住。

　　林夙试探性地睁开眼，看见林樾的身子正往后移，又坐在他胯上。他闷哼一声。

　　林樾摸出林夙手机。手机还在嗡嗡响，屏幕闪烁着来电人，又是许之意。他淡定自若地按下接听键，许之意的声音即刻传来：“阿夙，我的包落在你家了。”

　　他没回应，盯着哥哥闭着眼的脸。

　　察觉到林夙这边没声音，她又叫了声，“阿夙？”

　　“我哥已经睡了许小姐。”他衔住食指侧面细小的倒刺，“有事明天再说。”

　　“林樾，你怎么敢拿你哥手机，还有你在你哥房间干什么。”那语气又平静又嫌恶，就像问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林樾一阵耳鸣，许之意的语气就和初中时一样。指头传来尖锐的痛，伴随着口齿弥漫一股咸味，指甲一侧的倒刺被撕开，露出里面正渗血的肉。

　　“我拿我哥手机怎么了，还有，我哥在我房间。”说罢，他把电话挂了。

　　房间重新恢复平静。

　　手机屏上弹出锁屏。哥哥的手机密码他还记得，今天却百试不灵，他这时想到两人的生日，两人生日在同一天，可输进去之后手机直接锁屏了。

　　林樾脸色又青又白。他狠狠将手机摔在桌上，屏幕顿时四分五裂。他目眦欲裂，身体止不住颤抖。

　　哥，你有事瞒着我。他想。他不敢想，太闷，像有人攥着他心脏，血流不出去。

　　就这样吧。他想，他从对方身上跳下来，走出房间，关上了门，与世隔绝。

　　手机亮了，锁屏壁纸是张孩子的照片，虽然屏幕被黑痕覆盖，但能看出孩子在笑，正对着林夙笑。林夙沉默的解开密码——6570。

　　笨蛋啊……小樾不懂哥哥……

　　林樾好像变了，但他还是小弟弟，还是他的小弟弟。

作者有话说

9490－292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