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火一九九三》云沐心舍

11、第 11 章 火候

　　初赛在九月二十七号。
　　地点是一家宾馆的后厨，八张灶台，一字排开。参赛的二十六个人，都是各饭店选送的，胸前别着号码牌。
　　李浩是二十七号。
　　他站在最边上那张灶台前，身上是那件洗到发白的蓝布围裙。别人的围裙都是白的，新的，浆过的，硬得能立起来。
　　规定菜：滑炒肉丝。
　　考基本功。肉丝要切得均匀，上浆要薄，油温要准，出锅要快。
　　李浩切肉丝切了六分钟。他的刀不快，是家里那把，他妹妹磨过一次，磨歪了。
　　旁边的人已经下锅了。
　　他把肉丝在碗里抓匀，加蛋清、淀粉、一点点盐，抓到发黏。
　　锅烧到冒青烟——这是他自己的规矩。别人的锅都还没那么热。
　　油下去，肉丝下去，滋啦一声长响。
　　肉丝在锅里散开，白了，翻两下，他沿锅边淋了半勺醋。
　　评委席上有人动了一下。
　　“滑炒肉丝放醋？”
　　“他放了醋。”
　　李浩没听见，或者说听见了没管。
　　出锅。肉丝白，笋丝黄，葱段绿。盘子边上没有一点油渍——油都挂在料上，没有汪在盘底。
　　他端着盘子走到评委席，放在桌上。
　　周鹤鸣拿筷子拨了两下，吃了。
　　“几分熟？”旁边一个评委问。
　　“刚好。”周鹤鸣说。
　　“你怎么知道刚好？”
　　“咬断了没有渣。”
　　二十七号进了复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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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复赛是自选菜。
　　李浩做的是虾籽酱炒饭。
　　消息传出去的时候，底下有人笑。
　　“炒饭？比赛做炒饭？”
　　“这个东西登不了台面的。”
　　“我们那儿学徒第一天学的就是这个。”
　　他照做。
　　隔夜籼米，猪板油，蛋分两次，虾籽酱，锅边醋。三分半钟。
　　出锅的时候，饭在盘子里是散的，一粒一粒，油亮。
　　评委席上吵起来了。
　　一个年纪大的评委把筷子放下了：“这是比赛，不是大排档。”
　　“他炒得确实好。”另一个说。
　　“好不代表能参赛。”
　　“什么叫能参赛？”
　　“有技术含量。”
　　“你告诉我这个米粒为什么不碎？”
　　吵了十分钟。最后是举手表决。
　　李浩站在灶台边等着，手上还沾着米。他没去听，他在看自己那口锅——锅底刚才沾了一点焦，他拿铲子刮了半天没刮掉，心里不痛快。
　　结果出来了：进决赛。
　　三票赞成，两票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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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四是十月八号出的事。
　　那天摊上收了三百多块，放在铁盒里，铁盒锁在灶台下面的木箱里。
　　第二天早上，李浩开箱，钱少了三百。
　　他没声张。他把铁盒盖上，把锁扣好，照常备料。
　　中午，阿四回来了。眼睛红，身上有股味道，是烟味混着别的什么。
　　他站在门口，站了很久，忽然蹲下去，抱着头。
　　“老板。”
　　“嗯。”
　　“我拿了三百。”
　　“我知道。”
　　阿四愣住了。“你……你怎么知道？”
　　“箱子上有个锁，锁没坏。能开的只有你和我。”
　　阿四哭出来了。十九岁的人，蹲在地上，哭得像个小孩子。
　　“我去赌了。”他说，“我想赢回来。我输了。”
　　“输在哪儿？”
　　“推牌九。”
　　“以后还去？”
　　“不去了。”
　　李浩蹲下来，跟他面对面。
　　“阿四，你跟我多久了？”
　　“五个多月。”
　　“这五个多月，你偷过东西吗？”
　　“没有。”
　　“昨天是头一回？”
　　“头一回。”
　　李浩站起来。
　　“三百块，从你工钱里扣。一个月扣六十，五个月扣完。”
　　阿四抬起头，脸上一脸的泪和灰。
　　“老板，你不赶我走？”
　　“你走了谁洗碗。”
　　“我……”
　　“人可以穷。”李浩把抹布扔给他，“手不能脏。”
　　阿四接过抹布，攥在手里，攥得指节发白。
　　那天他洗了三百多个碗。洗到最后，手泡得发白，起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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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苏禾争到了广交会的名额。
　　十月初，她来摊上，站在灶台边，什么也没说，先把一张纸放在他面前。
　　是一张通知。十月二十五日赴广州，参加秋季中国出口商品交易会。
　　下面有公章。
　　李浩看了三遍。
　　“争到了。”
　　“争到了。”她说，“背单词背到了。”
　　她笑的时候眼睛是弯的。
　　李浩把通知还给她，手上沾着米，没碰那张纸——他把手在围裙上擦干净了才递过去。
　　“几号走？”
　　“二十五。”
　　“我送你。”
　　“你说过的。”
　　那天晚上收摊以后，李浩没回家。
　　他骑车去了十六铺码头。
　　苏禾的父亲苏大勇在码头上做装卸工，三班倒。李浩在门口等了一个钟头，等到他下工。
　　苏大勇五十出头，个子矮，肩膀宽，一件背心全湿透了。他看见李浩，愣了一下。
　　“你是……”
　　“叔叔，我是李浩。”
　　苏大勇想起来了。他“哦”了一声，把背心脱下来拧水。
　　“你找我有事？”
　　“我听说三号码头那台老吊车，”李浩说，“刹车不太灵。”
　　苏大勇停下动作。
　　“你听谁说的？”
　　“听人说的。”
　　“三号码头是老张他们干的，我不去那边。”
　　“您要是哪天调过去，”李浩说，“多留个心。”
　　苏大勇看了他一眼。这一眼看得李浩后背发凉。
　　“小伙子，”他说，“你不会无缘无故跑来说这个。”
　　“我就是听说了。”
　　苏大勇没再问。他把湿背心搭在肩膀上，走了。走出几步，回头。
　　“我会留心的。”
　　李浩站在码头门口，看着江面上的灯。
　　他只知道结果：一九九四年六月，钢板滑下来，压了脚。
　　他不知道是哪台机器，也不知道是哪个环节。他只能蒙一句。
　　蒙对了，苏大勇躲过一次。蒙错了，那句话就是废话。
　　他不知道自己蒙没蒙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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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月十五号，决赛名单贴在组委会门口。
　　十二个人。第二十七号：李浩。
　　同一天，一封匿名信寄到了组委会。
　　信是打印的，两页纸。内容是：一碗饭摊主李浩所售炒饭中添加不明成分，食客食用后产生依赖，长期食用可能损害健康。建议组委会在查清之前取消其参赛资格。
　　信的末尾列了三条“证据”：
　　一、食客排队成瘾，日复一日，非理性；
　　二、该摊主所用酱料配方保密，拒不公开；
　　三、该摊主曾有伙计因故离开，疑为知情。
　　三天后，防疫站和工商所的人一起到了乍浦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