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火一九九三》云沐心舍

10、第 10 章 不够格

　　“我为什么不够格？”
　　顾长庚没答。他把碗里剩下的饭吃完——这是头一回，他吃了整碗。
　　吃完，他掏出手帕擦嘴，擦得很慢。
　　“我见过很多手艺人。”他说，“毁在两样东西上。一样是钱，一样是名。”
　　“我不图名。”
　　“你现在不图。”老人说，“等你站上去，底下几百个人看着你，掌声一响，你就图了。”
　　李浩站在灶台边，手在围裙上擦了三下。
　　“您当年，”他说，“是不是也这么被人劝过？”
　　顾长庚抬眼看了他一下。
　　“一九七九年。”老人说，“也办过一次比赛。我那时候四十四，在同兴楼掌勺，手艺最好。”
　　“结果呢？”
　　“我做了腌笃鲜。”
　　“输了？”
　　“输给一个做“创新菜”的。”顾长庚说，“他把咸肉换成火腿，把笋换成冬笋，摆了个盘，还取了个名字，叫什么“金玉满堂”。评委说，这个有创意。”
　　“腌笃鲜本来就是咸肉和鲜肉。”
　　“是。”
　　“那您后来？”
　　“后来我退了灶。”老人说，“不是输不起。是我忽然不知道自己做的这个东西算什么。”
　　他把碗端起来，走到垃圾桶边，这回没倒——他把碗放回了灶台。
　　“我要是当年赢了，”他说，“可能早就完了。”
　　李浩明白了。老人不是在拦他，是在护着他。
　　可他还是顶了一句：
　　“您是怕我输，还是怕自己当年输过？”
　　顾长庚背对着他，站了很久。
　　然后老人笑了。笑得很短，一声。
　　“戆大。”
　　他走了。走出几步，回头说：“明天我还来。”
　　＊　＊　＊
　　报名是一道坎。
　　九月十号，李浩去了大赛组委会。
　　组委会设在饮食服务公司的一间会议室，两张办公桌，墙上贴着一张红纸。
　　办事的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戴袖套。她抬头看了他一眼。
　　“单位？”
　　“一碗饭。”
　　“什么一碗饭？”
　　“我的摊子。”
　　女人放下笔。“小伙子，这个比赛，要单位推荐，或者要有厨师资质。你有几级？”
　　“我没有级。”
　　“那不行。”
　　“我办了营业执照的。”
　　“营业执照是营业执照，厨师证是厨师证。”女人把表格收起来，“你回去吧，让你们单位开个证明来。”
　　第二天他去了区饮食行业协会。
　　协会的人告诉他，个体户入会要交会费，一年一百二，入会后能不能推荐还要看名额。
　　“名额什么时候有？”
　　“不好说。”
　　他交了一百二。
　　九月十五号，他再去组委会，还是那个女人。
　　“协会的证明呢？”
　　“我入会了，他们说名额要等。”
　　“等到了再来。”
　　李浩站在门口没走。
　　墙角有一辆三轮车，是他推来的。车上架着炉子，炉上架着那口养了二十年的旧铁锅。
　　“我能不能在这儿炒一碗？”
　　女人愣住了。“在这儿？”
　　“就一碗。你们尝一口，再说我够不够格。”
　　会议室里另外两个人也抬头了。
　　女人站起来。“不行，这是办公室——”
　　“让他炒。”
　　说话的是里间的一个人。门开着，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站在门框里，穿灰色中山装，手里端着搪瓷缸。
　　女人不说话了。
　　李浩把车推进来，架锅，生火。
　　会议室里没有抽油烟机。火一起来，烟就往上冒，很快就有人咳嗽。窗户被推开了两扇。
　　米下锅的时候，滋啦一声，整个屋子都安静了。
　　三分半钟。
　　出锅前，他沿热锅壁淋了半勺醋。白汽腾起来，酸气散了，香味留下来。铲子在锅沿敲了三下。
　　一碗饭装在一个白瓷盘里——他没带碗，用的是人家桌上的果盘。
　　李浩把盘子放在会议桌上。
　　里间那个男人走过来。他没坐，站着，先看了看，然后拿筷子拨了两下。
　　拨完，他吃了一口。
　　又吃了一口。
　　“你叫什么？”
　　“李浩。”
　　“周鹤鸣。”男人放下筷子，“这是考试，不是摆摊。”
　　“我知道。”
　　“你知道你还在这儿炒？”
　　“我不知道该怎么证明。”李浩说，“我只会这个。”
　　周鹤鸣看了他很久。
　　“报名表给他。”他对那个女人说。
　　女人翻出一张表。
　　“单位那一栏，”周鹤鸣说，“填个体。”
　　＊　＊　＊
　　出了门，李浩才发现自己后背全湿了。
　　阿四在楼下等着，一看见他就冲上来。“怎么样？”
　　“报上了。”
　　阿四跳起来了。
　　走了两步，李浩停下来。
　　“阿四。”
　　“啊？”
　　“刚才那个周鹤鸣，”他说，“你记住这个名字。”
　　＊　＊　＊
　　九月下旬，出了件事。
　　潘维安有一天没开车来，是走着来的，脸色不对。
　　“我女儿。”他说，“七岁了，不肯吃饭。”
　　“生病了？”
　　“看了三家医院，都说没病。”潘维安蹲在摊边，两只手抱着头，“米饭不碰，面条不碰，馒头也不碰。瘦得只剩骨头。我老婆天天在家里哭。”
　　李浩想了一下。
　　“她吃过我炒的饭吗？”
　　“吃过。你那三碗，她吃了半碗。”潘维安抬起头，“就那半碗。之后再没吃过任何东西。”
　　第二天，潘维安把孩子带来了。
　　小女孩叫潘遥遥，瘦，扎两个小辫，眼睛很大。她站在摊前，一直抓着她爸爸的裤腿。
　　李浩炒了一碗。少油，少盐，不加葱——他不知道她吃不吃葱，索性都不加。
　　他把碗放在矮凳上，自己退开两步。
　　小女孩看了看碗，又看了看她爸爸。
　　“吃吧。”潘维安说。
　　她走过去，蹲下来，拿勺子舀了一口。
　　吃了。
　　吃到一半，她抬头看了李浩一眼。
　　李浩没动。
　　她低下头，接着吃。吃到碗底，还刮了两下。
　　潘维安站在旁边，一句话没说。他抬手抹了一下脸。
　　从那天起，李浩每天留一碗。晚上十点半，潘维安或者他厂里的人来取。
　　“只要我在上海，”李浩说，“天天有。”
　　“你要是哪天不在呢？”
　　“那我就让人替我炒。”
　　“替你炒的，她还吃吗？”
　　李浩答不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