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酸葡萄》昭北黎

66、艺术节 高二的

　　高二的秋天，学校艺术节挤在期中考试之前办。

　　教学楼外的香樟落了半地碎叶子，舞台搭在操场主席台，红底背景板拉得宽大，上面用金漆写着艺术节的字样，风一吹，边角哗哗作响。

　　许知珩本来没打算上台。

　　他那时候性子安静，不爱往人群里凑，成绩稳在年级前列，课余时间大多埋在习题册里，偶尔会在草稿纸背面画些不成样子的速写，线条干净，大多是窗外的树、走廊里路过的人，画完就随手翻过去，从不给别人看。

　　江逾白是被班长硬拉着报的项目，吉他弹唱。

　　下午最后一节课停课彩排，操场上闹哄哄的，到处都是彩排的班级，乐器声、排练台词的声音混在一起。许知珩抱着一摞作业本，从教务处送回来，要穿过操场回教学楼，路过舞台侧边的时候，一眼就看见了江逾白。

　　少年穿着简单的白校服，袖口随意挽到小臂，吉他斜挎在身上，指尖拨弦，试音的调子断断续续。他眉骨生得利落，阳光斜斜落在侧脸，投下一小片阴影。

　　江逾白余光瞥见他，拨弦的动作一顿，抬眼望过来，弯了弯眼：“许知珩，过来。”

　　许知珩脚步顿住，犹豫几秒，还是慢慢走过去，把作业本抱稳：“怎么了？”

　　“等下伴奏的谱子，我写了两份，一份被同学拿走弄丢了。”江逾白把手里剩下的一张递给他，声音压得低，“你帮我拿着，等我上台前给我，行不行？”

　　许知珩接过纸页，纸上是手写的和弦，字迹张扬，有些地方涂改过。他捏着薄薄的纸，指尖微微收紧：“我又不留在这边，等下要回教室自习。”

　　“那你晚点再下来好不好？”江逾白的吉他轻轻抵在身侧，目光落在他脸上，带着少年人直白又不加掩饰的期待，“我排在倒数第三个上场，不会耽误太久。”

　　周围来来往往的同学时不时往这边瞟，许知珩耳尖悄悄有点热，他别开视线，轻轻“嗯”了一声。

　　回到教室，自习室里安安静静，他把那张谱子夹在课本里面，根本没法专心做题。笔尖在草稿纸上无意识地画，画出来的，是少年抱着吉他的轮廓。

　　等到天色稍微沉一点，舞台的串灯亮起来，暖黄的光一圈圈铺开。许知珩跟同桌说了一声，起身往操场走。

　　观众席坐满了各班的学生，吵吵嚷嚷。他没有往座位里挤，就站在舞台侧面的阴影里，远远看着。

　　前面的节目一个个走完，主持人报幕，念到江逾白名字的时候，台下响起一阵不小的起哄声。

　　江逾白走上台，调整好吉他，抬眼，目光很准地落到阴影里的许知珩身上。

　　前奏缓缓响起，是一首温柔的老歌。

　　他的声音清润，不算多么惊艳，却很稳。许知珩站在暗处，手里攥着那张谱子，其实江逾白早就把和弦记熟了，根本不需要这个。可他还是乖乖拿着，陪着他唱完整首。

　　一曲结束，掌声炸开。江逾白鞠躬，下台的时候径直走到他面前，额角出了一层薄汗，笑得明亮：“好听吗？”

　　“还好。”许知珩垂着眼，把谱子递回去，语气淡淡的，听不出情绪，“没跑调。”

　　江逾白低笑出声，没有拆穿他口是心非：“下次艺术节，我想唱一首专门写给你的。”

　　许知珩猛地抬头撞进他的眼睛，心跳一下子乱了节拍，还没来得及说话，班长已经跑过来拉江逾白去合照。

　　少年被人拽走，回头还朝他挥了挥手。

　　晚风卷着香樟叶子落在脚边，许知珩站在原地，手里空了，心口却胀胀的。

　　那时候他们还没有挑明，所有的心意都藏在细碎的瞬间里，像藏在课本夹缝里的纸条，不敢摊开，只敢偷偷揣着。

　　艺术节散场，人群慢慢散去。江逾白摆脱同学，又跑回来找他，和他并肩沿着跑道慢慢走。

　　“以后，我想和你一起站在台上。”

　　许知珩侧头看他，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叠在一起。他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只是安静地往前走。

　　很多年后，他们站在时装周的T台上，聚光灯落下，他偶尔会想起这个秋天的傍晚。少年抱着吉他，在嘈杂的舞台上，目光穿过人群，独独看向他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