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海》汧泠

6、L 周一早

　　周一早上，奚浔起晚了。
　　闹钟响的时候已经七点十分，她猛地坐起来，被子一掀，兔子玩偶滚到地上。她捡起来扔回床上，手忙脚乱套校服，牙刷塞进嘴里的时候还在找物理作业本。出门前她拍了一下书桌抽屉，想确认戒指在不在——手刚碰到抽屉把手，吴雁在客厅喊：“浔浔，景钰的水壶你放哪儿了？来不及了！”
　　“在鞋柜上！”奚浔喊回去，手缩了回来，抓起书包就往外跑。
　　跑到楼下才想起来，戒指还在抽屉里。她本来打算今天带去学校的。她原本想今天放学到一中带给临兮洲的。
　　但今天恐怕不行了，来不及了。
　　她跑进七中校门的时候，早读铃刚好响。物理老师讲受力分析，她看着黑板，脑子里是那枚戒指的内圈刻字。
　　课间操散了，闻星月拉着她往教室走：“哎，周五运动会，你报什么项目？”
　　奚浔愣了一下，“运动会？”
　　“你忘了？这周五，秋季运动会，老班让我报八百米，累死也得上。”闻星月晃她胳膊，“你报什么？跳远？还是接力？”
　　奚浔想了想。去年她什么都没报，坐在看台上看了一整天。婶婶那天还问她怎么不去跑步，她说没报，婶婶没再说什么。今年她也没打算报，但闻星月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
　　“我……不知道。”
　　“报个接力吧！四个人，差一个，你跑第三棒，稳一点就行。”闻星月已经开始盘算，“我们班女生里你跑步挺稳的，不要求快，别掉棒就行。”
　　奚浔犹豫了一下，点了头：“行。”
　　闻星月欢呼一声，搂着她胳膊往教室走。路过走廊拐角的时候，奚浔余光瞥见高一那层的楼梯口，奚玄谨正跟几个同学站在一起说话。他书包上挂着一个黑白挂件，新的，她没见过。
　　傍晚，放学铃响。
　　奚浔收拾书包慢了些，闻星月先走了，说要去小卖部买水。她一个人从教学楼出来，低头想着物理作业的事，脚步不自觉地拐向了后门那条巷子。走到巷口才反应过来——这条路不该走的。她正要转身绕回去，巷子深处传来一声口哨，短促，懒洋洋的。
　　她抬头。
　　临兮洲靠在巷子拐角的墙上，他手里转着打火机，没点烟，旁边没有余北，没有那个女生，就他一个人。他歪头看着她，像在等一个早就知道会来的人。
　　“过来。”他开口，语气随意得很。
　　奚浔很乖地往前面走，她知道他是来要戒指的。
　　临兮洲把打火机收进兜里，直起身，朝她走了两步，步子不紧不慢，“银色的，内圈刻了字。你上次在旧街捡的，对吧。”
　　他俯身凝视着奚浔，奚浔眨了眨眼睛。
　　“是我拿的今天我……我忘带了。”奚浔看着临兮洲死死盯着自己忍不住结巴，不敢直视他。
　　“对……对不起。”
　　“我明天去一中找你还给你。”奚浔低头扣着自己的手指。
　　临兮洲眉梢上挑，“行，加个联系方式。”
　　奚浔抬着头看着他，“啊！”
　　“啊什么啊！我明天不在一中，我给你发给位置找我。”临兮洲掏出口袋中的手机。
　　还要我跑到那，不能在这等我吗？
　　奚浔犹豫了一下，掏出自己的手机，扫了。好友申请发过去，他低头点了一下通过。她低头看他的微信头像，愣了一下——一张动漫图，画的是一个男生，浅金色的碎发，和他现在一样。
　　她抬头看了他一眼。他注意到她的目光，没什么表情地偏了下头：“看什么。”
　　“没什么。”奚浔把手机收起来。他的微信ID是“L_”，就一个字母加一个下划线。她没说什么，正要走，临兮洲忽然开口：“你ID挺有意思。”
　　奚浔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微信ID——“少一点心柿”。她没解释，把手机塞回口袋。
　　“明天等我消息。”看了她一眼，“别不来，不然老子打死你。”
　　说完他转身往巷子深处走，走了两步又停了一下，回头看她。“乖乖女，叫什么？”
　　“奚浔。”
　　然后点了点头，走了。上了一辆劳斯莱斯幻影。
　　奚浔站在原地，手机攥在手里，屏幕还亮着。她低头看了一眼，微信通讯录里多了一个人。
　　刚走出巷子，迎面碰见宋嘉南。他背着书包，手里拿着练习册，大概是刚从教学楼出来路过这里。看见她从后门巷子里出来，他脚步顿了一下，目光往她身后扫了一眼，巷子里空荡荡的。
　　“奚浔？”他走过来，“你怎么走这边？这条路不太安全。”
　　奚浔把手机塞进口袋，摇了摇头：“没事，抄近路。”
　　宋嘉南看了她一眼，没再多问，放轻了声音：“走吧，我和你一起走。”
　　奚浔点了点头，跟着他往大路走。
　　两人走在路上，一句话也没说。
　　奚浔回到家。吴雁在厨房做饭，奚景钰在客厅看动画片，奚嘉诚还没回来。奚玄谨的房门关着，音乐声隐隐约约。她换了鞋，径直回了房间，关上门，书包往床上一扔，蹲下来拉开书桌最下面那层抽屉。
　　奚浔蹲在地上，盯着空荡荡的抽屉看了一会儿。周一早上她走得急，没来得及确认，但出门前她碰过抽屉把手，戒指还在里面的。她确定。后来就没动过这个抽屉，直到现在。
　　家里只有婶婶、二叔、奚玄谨和奚景钰。奚景钰四岁，够不到她书桌。婶婶和二叔不会翻她东西。那就只剩一个人。
　　奚浔站起来，拉开房门，走到奚玄谨房间门口。音乐声从门缝里漏出来，低音震得地板微微发颤。她抬手敲了两下。
　　里面没反应。她又敲了两下，重了些。
　　音乐停了。门从里面拉开，奚玄谨站在门口，校服还没换，嘴里嚼着口香糖，一脸不耐烦：“干嘛？”
　　“我抽屉里的东西，你拿了？”奚浔声音很平，眼睛看着他。
　　奚玄谨嚼口香糖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恢复了，靠在门框上，歪着头看她：“什么东西？”
　　“一个纸巾包着的东西。银色的戒指。”奚浔说，“放在我书桌抽屉里面。”
　　“你拿了没有？”奚浔又问了一遍，声音还是平的，但语气紧了些。
　　奚玄谨盯着她看了两秒，忽然嗤笑一声：“奚浔，你是不是有毛病？我拿你东西干嘛？你那间破房间我进都懒得进。”他退后一步，手搭在门上，“没事了吧？没事我关门了。”
　　“奚玄谨。”奚浔叫住他，手指攥着衣角，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那个戒指不是我的，是别人的，我要还回去。你如果拿了，还给我。”
　　奚玄谨靠在门上，看着她。她站在走廊里，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T恤，头发随便扎着，表情安安静静的，但眼睛很黑，很沉，不像平时那么软。
　　他嚼了两下口香糖，偏过头：“说了没拿。你去找我妈问，看她收没收拾你房间。”说完把门关上了。
　　奚浔站在门外，盯着那扇关上的门看了几秒。音乐又响起来了，比刚才还大。她站了一会儿，转身回了自己房间。
　　房间里，抽屉还开着，东西散了一桌。她慢慢把东西收回去，抽屉推上。然后坐在床边，抱着兔子玩偶，掏出手机。微信通讯录里那个黑底头像安安静静躺在列表里，ID是“L_”。她点开对话框，犹豫了很久，打了一行字。

　　少一点心柿：【我如果有件事告诉你，你会不会打我？】
　　后面附了一个小猫眨眼睛的表情包。
　　L：【讲】
　　少一点心柿：【不行，你先说会不会打我。】
　　L：【你TM要是再说老子现在就来打你。】
　　少一点心柿：【我不小心把你戒指弄丢了。】
　　后面又补充了一句。
　　少一点心柿：【我怀疑是我堂弟拿的，但他死不承认。】
　　少一点心柿：【婶婶和二叔都不会进我的房间的。】
　　L：【继续找，明天必须要看到我的戒指。】
　　L：【你弟叫什么？】
　　L：【手这么欠，老子不把他手指给剁烂。】
　　少一点心柿：【别，他是我二叔的儿子。】
　　少一点心柿：【你那个戒指多少钱？】
　　L：【148800】
　　奚浔看到数字不由得张开嘴巴，我去！他的戒指这么贵。
　　奚浔将手机扣在桌上，走进奚玄谨的房间里。
　　“老子不是跟你讲了我没拿。”奚玄谨皱着眉头，他还是死鸭子嘴硬。
　　“奚玄谨。”奚浔抬头看着他，没退，“那个戒指是别人的，人家今天找我了。你不还给我，我明天没法交代。”
　　“关我什么事？”奚玄谨嗤了一声，转身要坐回去，“你自己丢的，自己找去。”
　　“你要是再不还给我，”奚浔的声音忽然低下来，低得带着一种奚玄谨从没听过的狠，“我就告诉二叔。”
　　“不然我可保证我这嘴在你爸面前乱说。”奚浔知道奚玄谨怕他爸。
　　“你威胁我？”他往前走了一步。
　　奚浔站在门口，瘦瘦小小的，这个在他家从来不多说一句话、从来不敢跟任何人起冲突的堂姐，此刻站在他面前，像变了一个人。
　　奚玄谨盯着她看了好几秒。脑子里转得飞快。那枚戒指他已经卖了，三万块，花了一万多，剩下的还在手机里。他拿什么还？而且他不能让她告诉奚嘉诚。他爸平时不怎么管他，但要是知道他在外面跟周鹏那些人混，还偷堂姐东西去卖，他那双球鞋、那些零花钱、那点自由，全完了。
　　“你告诉又怎么样？”他嘴硬，但声音没刚才那么横了，“你有证据吗？你说我拿的，我还说你诬赖我呢。”
　　“我不需要证据。”奚浔看着他，“我只要跟二叔说，戒指不见了，是别人放在我这里的，很重要，值很多钱。二叔会问你。你扛得住吗？”
　　奚玄谨的脸色变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盯着奚浔，牙关咬紧，腮帮子鼓了一下。半晌，他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戒指我卖了。”
　　奚浔愣住了。她其实猜到了，但听他亲口承认，还是像被什么东西砸了一下。
　　“卖了？”她的声音发紧，“卖给谁了？多少钱？”
　　“回收铺子。老城区那边。”奚玄谨别开脸，不看她的眼睛，“三万。”
　　“钱呢？”
　　“花了。”
　　奚浔看着他，沉默了好几秒。房间里安安静静的，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车声。她忽然觉得特别累。她住在他们家，什么都没要过，什么都没争过，连婶婶买玩偶挂件跳过她，她都笑着说不用。可这一次，她没法退。
　　“你明天去把戒指赎回来。”
　　奚玄谨猛地转头：“你疯了？我钱都花了，拿什么赎？”
　　“那是你的事。”奚浔的声音又恢复了平时的轻，但每个字都落得很稳，“你卖了别人的东西，你自己去赎。赎不回来，我就告诉二叔。你自己选。”
　　她说完转身走了，顺手把门带上。奚玄谨站在房间里，攥着拳头，盯着那扇关上的门，胸口起伏了好几下，最后骂了一声，一脚踹在椅子上，椅子撞到书桌，咚的一声。
　　奚浔坐在床边，抱着兔子玩偶，手还在微微发抖。她也不知道自己刚才哪来的胆子。但话已经说出去了。
　　她掏出手机点开和他的聊天框。
　　少一点心柿：【戒指被我弟卖了，我让他明天去赎。如果赎不回来，我赔你。】
　　那边很快就发了一条消息。
　　L：【14万怎么赔？我要等到什么时候你才能陪完。】
　　少一点心柿：【那你还缺跟班不！】
　　少一点心柿：【我可以当你的跟班，你让我往东绝不往西。除了犯法的我都可以干的。】
　　L：【我不要这么蠢的乖乖女当我跟班。】
　　奚浔看到“蠢”字，小声嘀咕着：“什么叫蠢啊！什么人嘛！我在七中可是年级前50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