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海》汧泠

3、秘密 第二天

　　第二天早上，她照常六点半起床，趁婶婶他们还没醒，把客厅收拾了，奚玄谨昨天扔在沙发上的衣服叠好放他房间门口，然后拿了一包饼干出门上学。
　　七中门口，早自习的学生三三两两往里走。
　　奚浔坐在座位上翻开课本看着自己密密麻麻的知识点。
　　前面的女生转过头，“奚浔，借我看一下你的笔记呗！”
　　“今天老班检查笔记，要是看到我一个字没记会让我抄十遍的。”
　　奚浔将课本递给她，“写完记得放到我桌子上。”
　　七中食堂

　　奚浔端着餐盘找到闻星月的时候，她正对着一盘糖醋排骨大快朵颐。奚浔在她对面坐下，吃到一半，手机震了一下，婶婶发来的消息：“晚上早点回来，玄谨今天生日，我买了蛋糕。”筷子戳了戳米饭，犹豫了几秒才开口：“星月，问你个事。”
　　嗯？”闻星月嘴里塞着排骨，含糊不清地应了一声。
　　“就是……男孩子一般喜欢什么？”
　　闻星月嚼排骨的动作停了。她慢慢抬头，盯着奚浔看了三秒，然后筷子往盘子上一放，眼睛亮得吓人：“奚浔。”
　　“……”
　　“你终于开窍了？”
　　奚浔愣了一下：“什么开窍？”
　　闻星月凑过来，压低声音，一脸“我早就知道”的表情：“宋嘉南是不是？”
　　奚浔的耳根慢慢红了。
　　宋嘉南，高二三班班长，成绩好，脾气好，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对谁都客气。奚浔暗恋他快一年了，从高一下学期换座位坐到他后面开始。但她什么都没做过，连话都没多说过几句。闻星月是唯一知道的人，因为有一次奚浔借宋嘉南的笔记，还回来的时候在最后一页夹了一张纸条，上面只写了“谢谢”两个字，她反复写了七八遍才挑出最满意的一张。闻星月看见了，逼问了一整个午休。
　　“你终于要出击了！”闻星月激动得差点站起来，“我就说嘛，宋嘉南那种男生，你不主动难道等他主动？他那种人，你跟他说句话他都脸红。你送他个生日礼物，他肯定……”
　　“不是他。”奚浔打断她。
　　闻星月的话卡在喉咙里：“啊？”
　　奚浔低头扒了一口饭，声音闷闷的：“是我亲戚，家里一个弟弟，过生日了，我不知道送什么。”
　　闻星月失落的低头夹菜，“哦，我还以为你开窍了呢！”
　　“男孩子啊……看年纪，要是跟你差不多大的，无非就是球鞋、耳机、游戏皮肤、手办。你看我上次看的那个银发手办，你要是买那个，肯定没错。”
　　奚浔点点头，心里其实没底。她根本不知道奚玄谨喜欢什么。奚玄谨很讨厌奚浔，奚浔也不喜欢他。但今天他过生日，不送的话实在不好，婶婶估计也会在背后讲她。
　　“不过说真的，”闻星月忽然凑近，压低声音，“你跟宋嘉南到底什么时候行动？他生日快到了，你再不动手，别的女生就下手了。隔壁班那个林薇，上次还给他送奶茶呢。”
　　奚浔把最后一口饭咽下去，站起来收餐盘：“说了是亲戚。”
　　“好好好，亲戚。”闻星月翻了个白眼。
　　放学，闻星月拉着奚浔往校门外走。
　　两人拐进后门那条巷子。巷子不长，走到尽头左拐，有一家杂货铺，门口挂着褪色的塑料帘子，里面光线昏暗，卖饮料、零食、文具，还有一排玻璃柜，摆着各种游戏手办。老板坐在柜台后面看手机，头也不抬。
　　闻星月趴在玻璃柜上，眼睛发亮：“你看你看，就是那个，银发的那个！帅不帅？”
　　奚浔凑过去看了一眼。手办不大，银发，拿着一把剑，做工挺精致。她点点头：“好看。”
　　奚浔侧着头，手指向手办。“老板，这个手办多少钱？”
　　老板看了手办一眼，又低头打着游戏。“498，不还价。”
　　奚浔掏出口袋里的钱，一共500。又看向手机微信余额。
　　865.5。奚浔叹了口气，估计付完又要吃土，但送给他态度要是有些好转的话也值得。
　　奚浔将500放到前台上，“那个包起来，帮我包装下送人。”
　　奚浔提着包装好的礼品袋，两人掀开塑料帘子出来，巷子里比刚才暗了些，路灯还没亮。奚浔正低头回婶婶的消息，闻星月忽然拽了一下她的袖子，声音压低了：“奚浔，前面那几个人……你认识吗？”
　　巷子拐角处蹲着三个人。黄毛，绿毛，红毛。周鹏正低头点烟，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是她，愣了一下，然后慢慢站起来。
　　奚浔瞳孔放大，是他！他又要找我麻烦了？！
　　奚浔往后退了半步，攥紧了书包带子。闻星月下意识挡在她前面，虽然自己声音也在抖：“你们……干嘛？”
　　周鹏没看闻星月，目光越过她，落在奚浔身上。他笑了一下，把打火机收起来，烟也从嘴里取下来，语气放得很软：“你别怕，我不干什么。”他往旁边挪了半步，像是给她让路，“你走你的，我们这就走。”
　　赵子曜在后面扯了扯周鹏的袖子，压低声音：“鹏哥，你干嘛？”
　　周鹏甩开他，又看向奚浔，脸上挂着一种近乎讨好的笑：“上次那事儿，不好意思啊，我不知道你……那个，你别往心里去。”他伸手拍了一下绿毛的脑袋，“走了走了。”三个人真就往后退了几步，退进巷子更深处，周鹏还朝她点了点头，姿势放得很低。
　　闻星月愣在原地，转头看奚浔：“什么情况？他们怎么……”
　　奚浔摇头，拉着她快步往巷口走。她也不明白。上次在游戏厅门口，周鹏看她那眼神像盯猎物。现在这是什么意思？她什么都没做，什么都还没来得及说。
　　两个人走出巷子，上了大路，闻星月才松了口气，拍着胸口：“吓死我了，那几个人是九中那边的吧？我见过，经常在后门晃。他们怎么对你这么客气？”
　　奚浔没说话，回头看了一眼巷口。空荡荡的，没人跟出来。
　　她也好奇为什么？该不会他们以为她是临兮洲的女人吧！
　　不过这样也好不用找她了，那个黄毛也算做了一件好事了。
　　巷子另一头，拐角墙根后面，奚玄谨靠在墙上，手指攥着书包带子攥得发白。
　　他刚才是抄近路回家，听见巷子里有声音，下意识躲了起来。然后就看见了那一幕。周鹏，他递烟讨好的人，他跟了快一个学期的人，对着奚浔点头哈腰，脸上挂着笑，像见了什么不能得罪的人。
　　想不到奚浔还会是这种面目，平时装的挺乖的。
　　玄谨咬着后槽牙，没出声，等奚浔和闻星月走出巷子，脚步声远了，他才从墙根后面出来。巷子深处，周鹏他们几个还在，蹲在墙角抽烟，说说笑笑。奚玄谨站在拐角，没走过去。
　　奚玄谨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步子很重，书包带子被他攥得变了形。
　　推开门，客厅灯亮着，电视开着，奚景钰坐在地毯上玩积木。沙发上坐着一个人，二叔奚嘉诚。他今天没加班，早早回来了，穿着家居服，手里端着茶杯，正在看手机。
　　“二叔。”奚浔叫了一声。
　　奚嘉诚抬头，笑了笑：“回来了！”
　　奚嘉诚对她还算好，不过就是有点怕吴雁。毕竟他现在的职位就是靠吴雁，家里是没有一点地位。
　　吴雁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一盘切好的水果，放在茶几上，朝奚嘉诚说：“你今天倒是回来得早。”语气里带着一点意外，也带着一点说不清的意味。奚嘉诚嗯了一声，没多解释。
　　奚玄谨坐在沙发另一头，低头玩手机，屏幕上的游戏音效开得很小。奚浔换好鞋往房间走的时候，奚玄谨抬了一下眼皮，目光跟着她的背影，从玄关到客厅，再到那扇门关上。
　　他收回视线，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游戏角色死了，他没管。
　　脑子里还在想巷子里那一幕。周鹏点头哈腰的样子，奚浔安安静静站在那里的样子，好像什么都没发生，好像她根本不知道那些人是什么来路。可周鹏认识她。周鹏那种脾气，不会随随便便对谁客气。
　　奚玄谨又瞟了一眼阳台那扇门。奚浔平时在学校什么样，他多少知道一点。成绩好，不说话，老师喜欢，同学也不太注意她。七中那么大，他们不同年级，碰面的机会不多，偶尔在走廊上遇见，她低着头走过去，像不认识他。他也懒得认。
　　装得可真像。
　　奚玄谨把手机往沙发上一扔，靠进靠垫里。吴雁看了他一眼：“又玩游戏？作业写了没？”
　　“写了。”语气不耐烦。
　　奚嘉诚放下茶杯，看了儿子一眼：“最近学习怎么样？”
　　“还行。”
　　“还行是怎么样？”奚嘉诚的声音不高，但带着一种惯常的威严，他在公司管人管惯了，回家说话也带着那个调子，“我听说你最近放学回来得晚，去哪儿了？”
　　“学校值日。”
　　“天天值日？”
　　“我们班值日表排得密。”
　　奚嘉诚看了他两秒，没再追问，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吴雁在旁边打圆场：“行了行了，刚回来就盘问孩子。玄谨，快去洗手马上吃饭了。”
　　奚浔坐在床边，抱着兔子玩偶，听见外面二叔和婶婶低声说话的声音，听见奚景钰积木倒了又堆起来的声音。她拿出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没有新消息。
　　她盯着那瓶水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昨晚便利店里那个浅金色头发，想起他说的那句“看来你惹麻烦的本事不小”。周鹏看见他的时候，退了半步。
　　奚景钰在客厅跑来跑去，手里举着一个小汽车。
　　吴雁从厨房探出头：“浔浔，过来帮我把蛋糕拿出来，在冰箱里。”
　　她走进厨房，打开冰箱。蛋糕是水果的，不大，上面插着数字“16”的巧克力牌。奚玄谨十六岁，她端着蛋糕出来，放在餐桌上，奚景钰立刻凑过来，伸手要抓上面的草莓，婶婶喊了一声，把他抱走了。
　　奚玄谨抬头看了一眼蛋糕，没什么表情，又低头玩手机。
　　餐桌上，奚玄谨时不时瞟向奚浔。脑海中一遍又一遍浮现出巷子里的场景。
　　奚浔跑向自己房间里，“奚浔干嘛去！”奚嘉诚问道。
　　奚浔从包里拿出奚玄谨的生日礼物，走到他旁边。
　　奚玄谨看都没看一眼。
　　奚嘉诚皱着眉，“奚玄谨！堂姐给你礼物快去接啊！”
　　说完，奚嘉诚不情不愿地接着。
　　吴雁看了一眼礼物，“奚浔真是有心了！”
　　吃过饭奚浔回了房间，关上门。外面很快热闹起来，吴雁点了蜡烛，招呼奚玄谨许愿，奚景钰在旁边拍手唱生日歌，跑调跑得厉害。歌声透过门缝传进来，很轻。
　　她坐在床边，抱着兔子玩偶，听着外面的笑声和掌声，安安静静的，像隔了一层玻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