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笼》空空蜗牛

4、第 4 章 舞台剧

　　元旦文艺晚会，本不让高三参加的。最近报道了不少高三学生高压的负面新闻，没几天学校就允许高三参加元旦晚会和报名参加活动，美其名曰“缓解压力，劳逸结合”。
　　这简直是天赐良机。
　　许尔尔脑子里立刻炸开了一朵烟花，舞台、聚光灯、她和程颂并肩站在台上，一个演王子一个演公主，在大众面前光明正大地“相爱”。火速报了个公主与王子的舞台剧，心里已经把剧本走了一遍：她穿着蓬蓬裙，程颂穿着骑士装，在满月下相拥，然后谢幕，然后全场鼓掌，然后他们顺理成章地……
　　许尔尔的独角戏想得太美，完全漏算主人公的自我意志。程颂对这种活动没兴趣，软磨硬泡也没能撬动他。从“你是班长你不带头谁带头”说到“就占用你一点点时间嘛”，口水都快说干了，也没能撬动他半分。
　　她只好硬着头皮顶上，拉着唐果果和班上同学，一头扎进了这场兵荒马乱的筹备里。
　　许尔尔作为一位纯享乐派，第一次组织活动没有任何经验，目光自然落在程颂身上。作为班长，他是有义务协助班里事务的，包括这次文艺活动。
　　程颂对突然多出来的活，也没怨言，帮着申请预算，组织同学……其它的只能她自己来了。
　　时间紧，任务重。定服装、找道具、编动作、剪配乐、组织排练……班里的申请的那点预算连租一套像样的衣服都不够。许尔尔眼睛都没眨，自掏腰包，真金白银砸下去，道具服装和一般校园演出不在一个档次。
　　不干不知道，一干发现方方面面好多事情要搞，没经验又耗时间，简直搬石头自己砸自己脚。但要做就做最好，就一个字‘干’，许尔尔和唐果果忙的飞起，倒把最开始的目标给忘了。
　　上午许尔尔的课桌没等来它的主人，程颂视线落在前桌的写字笔上，一支闪闪亮亮的流沙笔，这款笔她有几支只是颜色主题不一样，星空的、海洋的……上课喜欢拿在手上倒过来倒过去。
　　下午它的主人回来了，许尔尔认认真真地写东西，偶尔和唐果果商量什么。程颂桌子微微一振，他猛地抬头，只是许尔尔靠着他的课桌，不是回头问他题目，不是回头问他奇怪问题。
　　下节课是数学，作为课代表的程颂要收作业了，他提醒前面的惯犯，某人嗷一声。
　　转眼到文艺晚会，县一中的舞台就是开校会的一个水泥高台，拉着元旦文艺晚会红底横幅，舞台音响和舞台灯都是临时租的。
　　同学情绪高涨，搬着小板凳按班级坐好，欢声笑语此起彼伏，空气里都浮着一层欢快的躁动。
　　许尔尔和唐果果在简陋的后台坐着，没有其他人紧张，两人在妆发后互相品鉴，许尔尔更是对自己满是欣赏，一番感慨做男做女都精彩。
　　这次，许尔尔请了专业的化妆老师，加上重工细作的行头，排练时还灰头土脸的几个人，经过妆发一打理，个个都像从书里走出来的。这么大场面，进进出出，引得外场同学纷纷侧目。
　　听到主持人播报节目，下一个节目就到他们了，他们纷纷站在上台口做准备，夜里的冷空气刮在脸上也不觉得冷。
　　音乐响起，唐果果一袭古罗马式的斯托拉长裙率先登场，裙身素白，仅在领口与下摆初绣着细细的橄榄枝纹样，腰间系着一条宽大的金色流苏腰带。腰肢轻转，裙摆如白色浪花般层叠翻涌。
　　许尔尔随后从侧幕出场。
　　头发被月桂花冠帅气的束起，绛红色腰带紧束腰肢，侧挂着鹰纹金色匕首，白色亚麻丘尼卡至膝上，袖口收窄，下搭米色靴裤，脚蹬黑色马靴，外罩紧身皮质马甲。
　　她腰背挺直，下颌微抬。那一刻的尔尔，漂亮而帅气，眉宇间尽是高贵与不羁。前几排的女孩们忽然发出一阵小范围的惊呼，有人捂住嘴，有人推旁边的人，有人偷偷掏出手机连拍了好几张。
　　许尔尔演绎邻国王子，和唐果果饰演的公主相遇，相爱，最后在战争中死于异乡。相遇多么美好，相离就多么残酷。
　　她不是专业的舞者，但学了十几年小提琴，节奏感和身体协调性都比一般人好。跟随唐果果的舞步，像一头优雅而警觉的小豹，灵动且精准地移动脚步。剧中那首轻快浪漫的插曲，还是她自己谱的曲。
　　上半场轻快浪漫，唐果果意外踩到长裙扭了一下脚，整个身体顿时向后顷倒，幸好许尔尔及时一把揽住她的腰，让她稳稳跌入自己怀里。台下观众只当是设计的，反倒更添了几分缱绻。台上人却在拼命憋笑，唐果果在她臂弯里小声说：“吓死老子，差点表演成大王吃翔！”
　　下半场随着战争来临，气氛肃然沉重。战争的号角吹起，许尔尔披上铠甲，头盔挡住了大部分神情，只看到凌厉的挥动短剑的动作，敌人一个个倒下，许尔尔一步步向唐果果的方向靠近。
　　许尔尔正“深情”和唐果果对望，唐果果拼命憋着笑，不敢对视太久，一秒切悲伤决绝。唐果果赤足而舞，足踝处系着细细金链叮当作响，和着鼓鸣。翻飞的红裙仿佛浓稠的血液，一步一滴，像踩在荆棘上，映得脸色苍白。她旋转却如此轻盈欢快，仿佛不是战场，而是盛大的献祭。
　　舞台灯光下。她们彼此凝望，微微一笑。
　　唐果果朝许尔尔霍然张开双臂，就像艳丽的蝴蝶，霍然展开了翅膀，飘飘然落下，那弧度华美得惊人。
　　台下噤声一片。
　　许尔尔跪地抱起公主，盔甲的反光照在她脸上，光影交错。她眼里只剩下一抹红色，是舞裙的红，是鲜血的红，她也被淹没了。这关于战争与和平的故事，就此落幕。
　　同学们在这高规格服道化和传神表演中，情绪迟迟没缓过来。全体舞台剧演员谢幕时，才响起阵阵掌声，更当发现王子是个短发女生反串时，掌声中夹着惊叹和叫好。
　　许尔尔在掌声中扫向自己班的位置，想找出程颂的身影。可惜密密麻麻的人根本寻不到他，心里回想舞台上的公主抱，冒着泡泡想，要是程颂公主抱自己该多甜蜜啊。
　　而在那如潮的声浪中，有一道深沉的目光，紧紧锁住台上的许尔尔，未曾移开分毫。
　　许尔尔一天处于情绪高亢中，东西也没怎么吃，还来了月事。现在换了衣服，还没来得及卸妆，坐在后台的台阶上放空。晚会还没结束，能听到节目表演的声音。
　　今天月亮挺圆的，许尔尔拢了拢身上的大衣，看着看着，月亮怎么有两个，她揉一下额头，不知是不是手凉，显得额头有点热。
　　她想躺下，身体发软，眼皮越来越重。迷迷糊糊中走来一个人影，逆着月光，轮廓被勾了一道银边。那人在问她话，声音嗡嗡的，像隔着一层水，她听不清。
　　那人动作粗鲁又急躁，对她脸颊又掐又拍，真过分。
　　然后感受到那人抱起她，手臂稳稳的兜着她后背和膝弯。她能闻到那人衣领上有淡淡的洗衣粉味道，想睁开眼看看是谁，眼皮却重得像黏住了，头往那人的胸口歪过去，便彻底沉进了黑暗里。
　　再次睁眼的时候，已经出现在医务室的床上，手背上扎着针，透明的管子连着吊瓶，旁边是唐果果放大的脸。
　　“醒了？”唐果果直起身，把一杯温水递到她嘴边，“低血糖加生理期，你是不是疯了，一整天不吃东西？”
　　许尔尔就着她的手喝了几口水，嗓子舒服了些，才问：“谁送我来的？”
　　唐果果坐回旁边的椅子上，翘起二郎腿，神秘兮兮地眨眨眼：“是你的王子。”说完便不再透露更多了，任许尔尔怎么追问都只笑眯眯地摇头。
　　***
　　太失望了，节目连优秀奖都没评上。
　　班主任透露是节目太悲剧不符合节日氛围，虽然没有评上奖，还是鼓励说：“你们已经很棒了，学校评分不是唯一的标准，你没听到同学们热烈的掌声吗？”
　　许尔尔有些恍惚，这样的结局不是更能激发思考和审判吗？反衬珍惜当下。
　　不管怎么说是许尔尔决定临时改了大团圆的结局。第二天她自掏腰包，抱歉地请了一起排练的同学吃了顿豪华下午茶，还给程颂带了一杯奶茶，他竟然没有拒绝。
　　许尔尔对程颂旁敲侧击问：“昨天晚会节目挺精彩的，可惜我在后台没能看。哎，你说是不是？”
　　“嗯。”
　　“全程节目都看了吗，一直没离开过？”
　　程颂看她迷惑的眼睛，不假思索道：“离开过。”
　　“我就知道，”
　　“临时被班主任叫去办公室练稿。”
　　“啊？练什么稿。”
　　“练发言稿，临时被安排上台励志发言。你不知道？表演完没回来吗？干嘛去了？”
　　许尔尔讪讪笑笑：“呵呵，去环游世界了。”
　　程颂一时不知怎么回她，直接不说话。
　　许尔尔万万没想到是这样的，又看他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完全懵了，到底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