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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凡人画符?   青崖镇 ...


  •   青崖镇是个小地方,在云台山山脚,每次赶集,来的人便比平时多了。卖菜的卖布的卖鸡鸭鹅崽的,从街头排到街尾。

      林鹿现的摊子在东头老槐树下,一块洗得发白的粗布铺在地上,上面整整齐齐码着几摞黄符纸。

      她今日穿了一身青布衣裳,头发用木簪松松绾着,面容清淡,眉眼间没什么表情。坐在摊后一张矮凳上,背靠树干,手里捏着一支秃了尖的细笔,低头画符。周围吵嚷,她充耳不闻,笔尖走纸,纹路自成。

      凡人用的平安符、安宅符,旁人三文一张,她卖七文。有人嫌贵,她只说爱买不买。

      可她的符就是好用。猎户买了平安符进山,遇野猪没伤分毫。隔壁镇有户人家夜里走了水,女儿枕下压着她画的避火符,火绕了那间屋子烧,人安然无恙。一来二去,认准她的人便多了。逢五来买,不问价,拿了符丢下铜板便走。

      散修来买的不一样。雷火符、斩妖符、镇煞符,她卖十五文到二十文。

      镇上符铺也卖杀妖法符,品相差不多的,要五十文往上。散修穷,买不起符铺的,便来找她。她的符比符铺便宜大半,效果却于那符铺的差不了多少,二阶以下妖兽贴一张便倒。日子久了,连外镇的散修都摸过来买。

      今日来了个生面孔。一个散修模样的年轻女子蹲在摊前,看上去没什么钱,穿了件洗得发硬的灰布道袍,袖口磨了毛,腰间别着一柄剑,剑鞘上有几道深浅不一的划痕。她翻了翻那摞雷火符,抽出一张,对着日头照了照,又凑近闻了闻,正打算挑刺讲价。

      “这符纸是普通的黄纸,朱砂也是寻常朱砂,没什么特别。”她把符翻了个面,指尖沿着符纹的走势慢慢划过,忽然停住了。

      寻常符师画符,符纹之间总有衔接的痕迹,一笔连一笔,难免有轻重不均的地方。可这张符上的每一笔都像独立刻上去的,力道均匀,收束极紧,整个符面干净利落,没有一处冗余。她翻过符纸看背面,背面干干净净,朱砂没有一丝洇透。

      “这符纹……”她眯起眼,手指在符面上比了比,“没有几十年功夫画不出这种东西。你画的?”

      林鹿现没抬头。笔尖在纸上走完最后一折,她搁下笔,吹了吹未干的朱砂,才开口:“摊上摆的都是我画的。十五文一张。”

      散修又看了她一眼。这姑娘年纪不大,面相清淡,手指上沾着朱砂印子,指节有薄茧,是常年握笔磨出来的。

      她走南闯北这些年,见过不少符师,能画出这种品相的,要么是经营此道几十年的老手,要么是天赋异禀的怪才。眼前这姑娘看着不过二十出头,手法却老练得不像话。

      “你这雷火符,镇得住几阶妖兽?”

      “二阶以下。”

      散修眼睛亮了一下。二阶以下,那便不止能镇妖兽,连筑基期的修士都能伤着。她伸手翻回那摞雷火符,数了数,薄薄一沓,不到二十张。

      “良心价,你这是在做善事啊,我全要了。”

      林鹿现看了她一眼,从篓子里抽出一张干净草纸,把那沓雷火符包起来,递过去。散修接了符,从怀里摸出一串铜板,数了三百文搁在摊布上。她起身要走,又停住,回头看她。

      “不过你一个凡人,怎么画得出这种符?”

      林鹿现低头把铜板拢进竹篓,铜板碰铜板,叮当响了几声。她没接话,拿起笔,抽出一张空白黄纸,继续画下一张。

      散修等了一会儿,见她没有要答的意思,也不恼,反倒笑了一声。她把那包符揣进怀里,拍了拍,转身走了

      那姑娘坐在树下,笔尖走纸,纹丝不动,像压根没听见她走没走。

      旁边卖豆腐脑的老汉凑过来,压着嗓子说:“阿鹿,那人看着像走江湖的散修,一出手就是三百文。你也不问问人家名姓,往后她若再来,你也好招呼。”

      林鹿现笔尖没停,符纹一笔走到底,收笔,搁下,才说:“她来买符,我卖符。问名姓做什么。”

      老汉咂了咂嘴,想了想,也没再说什么。这姑娘话少,面冷,可符是好符,人也规矩。买不买随意,多问几句她也不恼,只是不答。这么多年镇上的人都习惯了。

      午时刚过,林鹿现收了摊。她把摊布叠好,边角卷平,塞进篓底,背起竹篓往镇外走。路过茶馆时,里头几个散修正在高谈阔论,说什么云台山太虚宗收散修弟子,连含光峰峰主都亲自到了。

      林鹿现从门口走过,连眼皮都没抬。太虚宗?没听说过。

      出了镇子,走两刻钟,拐进山道。竹林尽头有一间小院,两间茅屋,篱笆上爬满牵牛花。

      院子里坐着一个老妇人,姓林,年轻时是个散修,修的是符道,后来修为不得进境,便在山野间安了家,靠画些低阶符箓换些米粮。

      二十年前一场大雪,她在山道上捡了个襁褓,里头裹着个女婴,冻得嘴唇发紫。林婆婆把女婴抱回去,取名林鹿现。

      如今林婆婆老了,眼睛花了,手也抖了,画不了符了。每日坐在院中藤椅上打盹,膝头摊着翻旧了的符书,口水淌下来打湿了书页。

      林鹿现走过去把书抽走,拿帕子擦了擦,搁到小几上。又从屋里取了件薄衫给婆婆搭上,这才坐到院角石凳上,把竹篓放下,取出没卖完的符纸翻了翻。

      今日画了三十张,卖了不到一半,那一半里大部分都是那个散修买走的雷火符。不过她不在乎,自己的符也并不愁卖。
      画符这件事于她而言像呼吸一样自然,笔落下去,朱砂走纸,不需要想,不需要学。
      林婆婆当年教她入门,教了三天便说教不了,后来再没教过,只偶尔看她画符时沉默很久。有一回林婆婆喝了点酒,眯着眼看她画完一张镇煞符,忽然说:“你这符纹,画得当真是毫无破绽。”

      林鹿现问她这不好吗。

      林婆婆没答,继续抱着个酒葫芦灌了一大口。后来再没提过这事。

      她抽出一张空白黄纸,铺在石桌上,提笔蘸朱砂。笔尖刚触到纸面,手便顿住了。

      院外的竹林忽然静了。风停了,竹叶不响了,连远处山涧的水声都听不见了。天地间像被什么东西按下了暂停,只剩她坐在这寂静中央。

      她听见了声音。很轻,很远,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

      “师尊。”

      林鹿现手一抖,笔尖在符纸上拖出一道长长的朱砂痕。她低头看着那道痕,歪斜潦草,尾端微微上挑,像某个字的一笔。

      她盯着看了很久,直到林婆婆在藤椅上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梦话,天地才重新活过来。

      她把那张画废的符纸揉成一团,丢进竹篓。重新抽出一张空白黄纸,铺平,蘸朱砂,落笔,注入灵力。这一次,一气呵成。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凡人画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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