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尊莫修无情道》晴空伞

1、徒儿，是我负你 若是落下一

　　罡风撕裂长天，墨色妖雾倾覆大荒。
　　万丈高空之上，陆挦一袭白衣凌空而立，衣料上沾染了不少暗红血痕。
　　单手握剑，剑意凌冽，周身寒意沉沉压落千里云层。
　　下方裂谷黑瘴翻涌不休，千年幻妖藏于浓雾深处，妖力席卷四野，山石崩摧，大地轰鸣不止。
　　黑雾翻涌，妖声自瘴底隆隆炸开：“你以为迈入化神，便能压服我？休想！今日便是殒命，我也要拖你一同沉沦！”
　　陆挦唇角扯出一抹轻蔑淡笑，声音清冷，随风散开：“我本就是无情道，你这点幻术，又何以困我？”
　　瘴雾之中响起一阵阴恻的笑声，那妖缓缓开口：“你自以为修得无情道，便当真毫无破绽么？”
　　话音未落，漫天黑雾骤然暴涨，如潮水般翻涌席卷，瞬间将陆挦整个人死死包裹。
　　外界的轰鸣、风声一点点远去，像隔了层层厚帛。周遭声响渐渐模糊，就连徒儿撕心裂肺的呼喊也慢慢消失殆尽。
　　再次睁眼，满目温静。
　　入目是熟悉的寝殿帘帐，檀香袅袅，一室安宁，再无半分战场的惨烈腥风。
　　江鹤眠立在床前，一身青衫素净如初，神色清冷沉静，不见悲喜。
　　她双手端着一碗汤药，静静垂眸，缓步走近。
　　殿内寂静无声，少女如实禀告。
　　“师尊，幻妖已被各派修士联手诛除，大荒灾患，已然平息。”
　　陆挦心神未松，眼底不见半分喜色。她心中了然，自己仍困在幻境之中。此妖修为强横，哪里是各派修士联手便能轻易除去的。
　　她即刻凝神守心，运转无情道本源心法。
　　寻常幻境，只需道心澄明、摒除杂念，便可自行窥破虚妄、挣脱迷障。
　　可今日周身幻境稳如磐石，任凭她道心反复涤荡，眼前景象依旧真是分毫未变。
　　她抬手捏动破幻法诀，指尖灵光凛冽，术法落处，寝殿安稳、人影如故，没有半点溃散的迹象。
　　她又握紧手中长剑，以剑心照虚妄，试图以剑劈开迷境。
　　可剑意扫遍周身四方，依旧寻不到半点幻境裂隙，寻不到一丝可破的破绽。
　　自此，陆挦日日在这方幻境之中探寻出路。她反复推演道法、试炼术法、勘遍殿中每一寸角落，一遍遍甄别虚实，试图寻得幻阵漏洞，挣脱这片虚假天地。
　　可这幻境太过逼真，岁月流转无声，日月更迭如常。
　　她一心寻破局之法，心底又时时悬着戒备，提防幻妖藏在幻象深处，趁她不备，猝然发难。竟在这片虚妄牢笼之中，浑浑噩噩，足足困了十余年。
　　十余年朝夕相伴，江鹤眠始终寸步不离，日日相伴左右。
　　只是岁月渐长，她渐渐察觉异样。
　　往日淡漠疏离的师尊，变得愈发沉默寡言，时常独坐失神，眉眼间藏着化不开的沉郁，仿佛被困在无人知晓的桎梏之中。
　　江鹤眠数次轻声问询，想要探明师尊郁结的缘由，想要替她分忧解难。
　　可每一次，陆挦都只是回过神，眼神回避，随口几句敷衍带过，从不愿多说半分实情。
　　江鹤眠性子本就清冷，不擅纠缠，几番问询皆得敷衍，心底便悄然生出隔阂。
　　她默默认定，师尊心底藏着万般心事，却唯独不愿告知自己。
　　师徒情分百年，朝夕相伴这么久，在师尊眼中，自己始终是外人，从未被全然信任。
　　经年积累的落寞终究压垮了少年清冷的性子，往日从无半分情绪的江鹤眠，眼底终于凝起薄薄水雾。
　　她垂首立在原地，声音带着克制的哽咽，是十余年隐忍积攒的委屈。
　　“师尊，为何你永远不肯信我？”
　　“你明明心底郁结，独自煎熬数年，为何从来不肯告诉我？就连半分排忧解难的机会，都不愿留给我。”
　　陆挦心口骤然一紧。
　　纵然知晓眼前一切皆是虚妄，知晓身前落泪的徒儿不过是幻妖伪造的泡影，可她勘得破天地虚妄，勘得破道法万千，却唯独不忍在这幻境之中，冷语欺瞒、重伤眼前人。
　　陆挦素来寡言，本就不善劝慰，一时之间竟失语无言，只能静静凝着身前的少年。
　　可这份沉默，落在满心委屈的江鹤眠眼中，便是默认，便是彻骨的疏离。
　　十余年的落寞尽数崩塌，她再也维持不住往日的清冷自持，骤然上前一步，微微倾身，欺至陆挦身前。
　　少女眼尾泛红，眸中翻涌着压抑多年的执念与酸涩，直直凝望着自己的师尊，声音微微发颤。
　　“师尊就连半分不同，都不肯予我吗？难道在你心里，我与旁人没有半点分别？”
　　陆挦低声脱口：“你怎会同他人相同呢？”
　　江鹤眠步步紧逼，直直追问：“哪里不同？”
　　陆挦垂眸，不言不语。
　　江鹤眠望着她缄默的模样，突然轻笑着像是早看穿了她的心思般，微微俯身，轻轻在她唇上落下一吻，低声问：“是这里不同吗？”
　　唇瓣相触的一瞬，陆挦心神巨震。她心中本带着几分漠然，明明知晓这只是幻境假象，拿虚假幻象来撼动自己，未免可笑。
　　她早已斩断所有不该存有的心思，早已无懈可击。可就在这一瞬，心底竟不受控制地泛起涟漪。
　　拒绝的话语尚卡在喉间未曾出口，她便清晰感知，固守多年的道心，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
　　幻妖抓住这转瞬即逝的破绽骤然发难，利爪直穿她胸口，撕出一个森然的血窟窿。
　　腥甜猛地涌上喉头，陆挦身形一晃，鲜血自唇角缓缓溢出。
　　周遭安稳平和的寝殿开始剧烈震颤，四周光影扭曲撕裂、层层剥落。
　　困住她十余年的幻境，轰然瓦解。
　　陆挦道心裂痕蔓延不休，一身修为折损惨重，身形虚浮透明，竟是摇摇欲坠。
　　那幻妖则是大笑道“你果然藏着这等尘缘妄念。苦修无情道，原来也不过是自欺欺人，哈哈哈，对自己徒儿有这等心思真是龌龊至极。”
　　陆挦眼底寒光骤起，沉声厉喝：“放肆！休要污我与她。此乃你幻术蛊惑，非我本心！”
　　她心知，经此幻境动情破防，自己已然无力再斩杀此妖。
　　于是她即刻念出心法，燃尽最后残存的神魂与修为，硬生生结下万古封印，将千年幻妖永久禁锢于裂谷之下。
　　她不入轮回，不堕凡尘，只将自身神魂与所有记忆尽数封存沉眠，抹去所有牵绊情意，只留纯粹无情道执念。
　　待他日神魂重醒，定将专修大道，归来便斩此妖，了结今日所有祸根。
　　就在身形即将点点消散、彻底沉寂的最后一刻，她视线穿透厚厚是结界，落在外面伫立的江鹤眠身上。
　　那是她真正的乖徒儿。
　　陆挦望着徒儿极致悲恸的模样，心底骤然翻涌起浓烈的愧悔。
　　皆是她之过。
　　是她修行不净，道心不彻，偏偏对徒儿生出这等不该有的私情妄念。
　　是她这份藏于心底、未能斩尽的牵绊，被幻妖找出破绽，落入绝境。
　　她修无情道一生，本欲护道、护己、护众生清净。
　　到头来，却是自己的私情、负了天下世人，负了始终追随自己的徒儿。
　　漫天悔意压落之际，陆挦眼底最后一点微光熄灭。
　　莹白细碎的光影随风消散，本命剑随着身影消散而重重砸下。
　　外界不过瞬息，江鹤眠亲眼目睹师尊坠入幻阵、唇间溢血、胸口被那千年幻妖穿了个骇人的血窟窿，灵力寸寸溃散。
　　素来清冷寡淡的她，此刻双目赤红，身形僵直，隔着无法突破的结界束手无策，满心恐慌与痛楚，却半步也无法靠近。
　　裂谷风声萧瑟，结界终是散尽，只留江鹤眠一人伫立原地，望着空空荡荡的空中，她分明看到师尊最后念着的话 “徒儿，是我负你。”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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