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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基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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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七日,协查函的回执到了。
贵州黔东南,雾泉镇,松禾护理院。二〇一二年六月十一日入住一名男性患者,渐冻症,登记名:陆远山。
“陆远山。”顾夜把回执放在桌上,“查过了。青川县教育志里有这个名字——民办教师,一九八九年病故。是陆怀信的父亲。”
“一个人躲进父亲的名字里。”沈昼站在白板前,“他连名字都是借的。用父亲的名字挂号,替父亲把没活完的岁数,一天一天地活完——他父亲四十六岁走的,他今年五十五。多出来的九年,在他心里,可能都不算他自己的。”
“接下来怎么办?”裴松问,“人找到了,可他登记的是假名,护理院那边还涉及——”
“先确认身份。”沈昼说,“DNA。”
亲属比对,需要陆遥的血。
这是这桩案子里最难的一步。陆遥在事务所听到“护理院”三个字的时候,整个人绷成了一根弦:“我要是去了,不就等于信了吗?我妈等了十五年的那个答案,我不能替她先认。”
“你不用信。”沈昼把一份文件推过去,“你只要抽一管血。DNA不会安慰人,也不会骗人。你不是一直要证据吗——这是最后一份。”
三天后,结果出来。
亲权概率:百分之九十九点九九。
陆远山,就是陆怀信。失踪十五年的语文老师,活在黔东南的一间护理院里,靠一台眼控仪和一根胃管,已经第十五个年头。
陆遥是在事务所看到报告的。她盯着那行数字看了很久,忽然问了一个谁都没料到的问题:
“他……还有意识吗?能认人吗?”
“护理院的记录说,能。”顾夜说,“他每天上午看一个小时窗外,下午用眼控仪打字。护士说他打得极慢,一天打不了几句。但护理院的人都记得他存的一句话——‘我不是在等死,我是在等信寄完。’”
陆遥低下头。再抬起来的时候,她的眼眶是红的,声音却出奇地稳:
“我九岁以后没叫过他。你们知道吗,我连‘爸’这个字,都练过怎么绕开。”
她走了。走到门口,又回来,把一张检验申请单放在桌上——她自己在江离做的检查,神经内科,家族性渐冻症基因筛查。样本三天前送的,报告一直没取。
“医院的咨询师说,我爷爷是这个病,我爸是这个病,我的概率是百分之五十。”她说,“我爸瞒了我们十五年,瞒的恐怕有一半是这个。我不猜了。顾先生帮忙取一下,我们一起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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报告是第二天上午十点取的。牛皮纸袋,一页纸。
检测结论:未检出已知致病突变。阴性。
陆遥捏着那页纸,站在医院门诊楼的天台上,哭了整整二十分钟。哭完了,她给沈昼发了一条短信,一共七个字:
“我去雾泉。带我妈。”
沈昼把短信给顾夜看。顾夜看完,说了句没头没尾的话:“百分之五十的概率,她赌了十五年不敢抽的那管血——最后是那个写信的人,替她把抽血的勇气寄来了。”
“嗯。”沈昼说,“那封信里写过。第一百七十五封,倒数第二段。”
顾夜愣了一下:“你看过全文?”
“阮素秋六月三日给我们看过一次。”沈昼说,“我当时抄在了这里。”
他翻开随身的白板贴。那一页,抄着那封信里的三句话:
“遥遥的血,让她去验。我不敢问结果,我只能替她先把勇气写好,存在这封信里。”
“素秋,别穿黑色来。我记性里你还是三号窗口的样子,蓝布衫,两条辫子。”
“见字如面。这一次,见的是我。”
事务所的窗开着,六月的风把白板贴掀起一角。顾夜伸手替他按住,两个人都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顾夜低声说:“查基因报告的时间线,我核过了。她二〇二五年手麻过一次,去医院查过肌电图,没查出问题,但建档了。护理院那边——他二〇二五年夏天,让谢迢去打听过一次。”
“他知道女儿害怕。”沈昼说,“一个全身只有眼睛能动的人,惦记的全是别人的病。他自己那个病,他惦记了十五年,惦记的方式是——把每一天活成寄出去的信。”
白板上,案子的证据链已经闭合了。沈昼拿起板擦,却停住了。他最终没有擦,只是在时间线的最右端,添了一个新的日期:
六月十一日,雾泉。
然后,他做了一件顾夜认识他一年半以来,只见过两次的事——他把白板笔横放在笔槽里,提前两个小时,下班了。
“走。”他说,“去给素秋老师订三张去贵州的票。这一趟,我们俩跟着——不上门,就在山下。有些告别,警察和侦探都不该站在屋里。”
第一百零九封信 •二〇二一年十月
素秋:
你们那儿停了两天电,冰箱里的肉别吃了。
日子照旧,我照旧。
电会来的。
见字如面。
——怀信
(这一封,和它之后的六十五封信一样,出自另一只手。落款,是他学了两年的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