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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二百一十封信 ...


  •   楚万年住在老街尽头的邮电宿舍,七十八岁,耳朵背,眼睛亮。听说来意,老头从床底下拖出一只木匣,匣子里垫着绒布,躺着那枚日戳——钢的,磨得发亮,下环第三点钟方向,一个小小的缺口。

      “一九五八年我进局,盖了四十一年戳。”他说,“这枚戳,是素秋磕坏的,也是我看着它入的库。老楼拆的时候,局里让我去帮忙清东西。清到最后,桌上就剩这一枚。按规矩该上交销毁。我揣兜里了。四十一年,人总得留一个念想。”

      “您知道会有人来借它?”

      “不知道。”老头说,“可是五月二十号那天,谢家小子站在我门口,手里捧着一个本子。本子上的字我认得——陆怀信的字。第三条写着:借老戳,寄最后一封。”

      “我这辈子盖过的最后一枚戳,是替一个死了十五年的老主顾,寄他写好了十五年的信。”老头把日戳放回绒布上,动作轻得像放一枚勋章,“盖下去的时候我手抖。不是老,是怕盖坏了。他俩的事,从头到尾,我是唯一的观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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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是观众才知道的事。

      一九九三年,二十一岁的陆怀信从师范毕业,分回青川中学教语文。他有个习惯:每周六下午,来老城支局寄信——投稿,寄给天南海北的杂志社,一封一封,全从三号窗口过。窗口里坐着十九岁的学徒营业员阮素秋。

      “他寄了三年稿,退了三年稿。”楚万年说,“退稿信也是信,也走我们窗口。素秋那丫头,每次把退稿信递出去,都把信封的正面朝下——她怕他难堪。第三年冬天,他忽然不寄稿了,改寄信。收信人栏写的还是杂志社,可信封厚得不对。素秋拆过一封查验——那时候邮局有规矩,超重的信要验视。”

      老头笑了,笑纹里全是旧年。

      “信瓤子是空的。就一行字:‘今天也没有退稿。谢谢你没有把信封正面朝下。’”

      “从那以后,两个人隔着一张柜台,用邮政的规矩谈了三年恋爱。他寄,她收;她盖戳,他敲那个缺口。三年,二百一十封。头一百封,他管她叫‘素秋同志’;到第二百一十封,他不寄了——他把最后一封直接从窗口递进去,说:‘以后的话,我当面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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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素秋的叙述,比楚万年的完整,也比所有人的残酷。

      “一九九六年我们结婚。他跟我说过一次他的家:他爸,陆远山,民办教师,教了一辈子语文。一九八六年查出病——那时候县医院叫不出学名,就说是‘痿症’,人一天一天地软下去。软了三年,八九年走的。走的时候,他妈才四十四岁,看着像六十。”

      “从十四岁到十七岁,他在床边伺候了三年。他跟我说过一句话,我只听过一次,一辈子忘不了。他说:‘我这辈子最怕的不是死。是让你和我闺女,把那三年再看一遍。’”

      “二〇一一年秋天,他右手开始掉粉笔。他瞒了我半年,我是在他袖口发现粉笔灰不对才逼他去的医院。确诊单出来那天,他在医院走廊里坐了一下午,回家给我做了一顿饭,比平时多放了两个菜。”

      “然后他跟我谈了一次。他说:素秋,这个病我爸得过的,我看着它怎么走。三年,最多五年。他说他不要那三年——他不要我当那个四十四岁的老太太,也不要遥遥当那个十七岁的孩子。他说:‘信我能写。让我用我最好的样子,跟你们过完。’”

      “我不同意。我闹了,我把他化验单摔在他脸上。他不吵。第二天,他照常上班,照常批作文。半年以后,六月九号早上,他走了。”

      素秋说到这里,停了很久。

      “第一封信七月份到。信上说‘我的病不轻’。我拿着信在阳台坐了一夜。第二天我想通了——他没跟我说再见,他跟我的再见,要分十几年说。”

      “你们问我是不是一直没怀疑过。”她抬起头,“我怀疑过。我是邮局出身,我懂邮票,我懂字。二〇一八年冬天,有一封信,贴票的时候我指尖就觉得不对——背胶全干了,一沾水就起碎皮。新邮票不是这样的,存了六七年的票才会。我就知道,那箱信是早就备好的,备到了二〇二〇年。我也知道渐冻症走不了十五年。”

      “二〇二〇年三月以后的信,是谁的手,我不问。”她说,“是他安排的,我就收。他在信里活着,我就在信里等他。等信写完。”

      窗外,六月的蝉叫起来了。青川的夏天来得闷,河面上的水汽一层一层地往上蒸,像一封没有写完的信,在慢慢地洇开。

      旧信 •一九九六年 •追信第二百一十封
      素秋:
      从明天起,信改成当面说。
      邮政的规矩我不懂了——一个“永久”,该怎么盖戳?
      ——陆怀信
      (这封信没有寄出。它在柜台里面躺了三十一年,直到六月,才被它的收信人,重新折好,放回箱底。)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5章 二百一十封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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