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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收信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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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二日,青川县。
县城不大,一条老街沿着河。老街中段立着一堵新围墙,围着一个拆平了十五年的地基,长满一人高的草——本地人说,那儿以前是老城邮局,“七一二大水”之后就没了。
阮素秋家在河东的教工小区,两室一厅,干净得近乎空旷。最显眼的家具是一只樟木箱,摆在客厅正中,像被供奉着。
她在中学图书馆干到退休,说话慢,腰板直,倒茶的手很稳。听到来意,她没有惊讶,只是起身,把樟木箱打开了。
箱子里,一沓一沓的信,按年份扎好,每沓的捆绳上挂着一张小卡片,钢笔字:二〇一二,七封。二〇一三,十二封。二〇一四,十一封。
十四年半,一百七十四封。一封不少,一封不乱。
“我是邮局出身。”阮素秋说,“一九九三年到二〇〇〇年,我就在老城支局当营业员。信该怎么收、该怎么放,是刻在手上的规矩。”
顾夜戴上手套,一沓一沓地翻。翻到一半,他忽然停住。
“陆女士,”他抬起头,“一七八个月,一百七十四封信。中间断了四个月。”
“二〇一四年十一月,二〇一八年六月,二〇二〇年二月,二〇二二年八月。”阮素秋不假思索,像背了一辈子的功课,“每个月的二十号前后,信该到的日子,我坐在窗口等到十二点。没到的那四个月,我到现在还欠着觉。”
“您没报过警?”
阮素秋沉默了一会儿。
“二〇一二年六月九号他没回家,第十天,我报了失踪。”她说,“警察问我:他会不会来信?我说——不会。”
“这是我这辈子唯一一次,对着警察、对着女儿、对着所有人撒谎。”她看着那只箱子,“第一封信七月份就到了。信上说:别找我,告诉所有人你没有我的消息。我就照办了。我是邮局出身,我知道邮戳能查到城市。他不想被找到,我就让全世界都以为,他连信都没来过一封。”
“为什么信他?”顾夜问得直,“一个人抛下妻女,十五年不回家。您就不恨?”
“恨。”阮素秋说得很平静,“但信是他的字。你们年轻人不懂——写信的年代,一个人的字,就是他本人。字可以模仿,可有一封不行。”
她从箱底取出一个铁皮盒,打开,里面是那第一百七十五封信。
“这封信上的戳,”她说,“你们查过了,老城支局,拆了十五年。可你们查不到的是——这枚戳的下环,第三点钟方向,有一个极小的缺口。”
她把信封举到窗边的光里。
“一九九五年冬天,我学徒出师那天,师傅让我独立盖戳。我手一抖,戳子磕在桌角上,磕掉了这一小块。全支局就这一枚戳带伤,用到退役。见过这个缺口的人,全青川,如今活着的只剩两个。”
“哪两个?”
“我。”她说,“还有当年天天来我这儿寄信的那个年轻人。他每一次把信推过柜台,都要用手指敲一敲这个缺口,说:‘素秋同志,走这个有记号的,别给我寄丢了。’”
“他叫陆怀信。”
客厅里安静了很久。楼下传来收废品的喇叭声,远远的,像从另一个年代飘过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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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沈昼独自去了老街。
拆掉的老城邮局原址对面,如今是一家快递驿站。驿站的老板娘听说来意,把嘴一撇:“那个失踪老师啊,青川谁不知道。走的时候一分钱外债没有,单位还追着给他交了半年社保。要说坏人,不像。要说有什么事瞒着人——”
她压低声音:“他走前那个学期,我姑妈跟他同事。说他上课板书,写着写着,粉笔会从手里掉。掉了一个学期。”
沈昼站在长满草的地基边上,翻开随身的白板贴,写下三行字:
一、粉笔从手里掉——失踪前一年,他的手已经在失守。
二、他不是出走,他是在手还够用的时候,把余生写完了。
三、一百七十四封信,不是逃亡者的家书。是一个人在十五年前,给往后的每一个月,预付的告别。
晚风从河面上吹过来,掀动纸页。他把白板贴合上,抬头看了一眼对面的驿站——霓虹招牌,扫码寄件,三分钟取件。
一个用三个月寄完一生的年代,和一个用十五年来寄三个月的年代,隔着一堵拆了十五年的墙。
旧信 •一九九五年冬 •追信第一百封
素秋同志:
见字如面。
你的戳有伤,我的信有约——今天这封,是第一百封。
什么时候凑够两百一十封,我就不叫你“同志”了。
——陆怀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