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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图纸 早上八点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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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八点半,路微到得比平时早。
她把温景明送来的那个牛皮纸袋从抽屉里取出来,先在登记簿上登了记,然后才拆开。
三张地图。她昨晚已经看过一遍,今天再看一遍。
第一张图上的红圈,圈在现在那个盗洞的位置。第二张、第三张,圈的是东边更远的一处坡。
第一张图的下沿有一行小字,是用铅笔加上去的。
“探沟 01—05,见二图”。
路微翻回第二张。
图上画了五道平行的短线,长短不一,从坡腰斜着排下来,末端都落在同一片缓坡上。旁边写着“探沟 01—05”。
她的手指在纸上按住了。
探沟。
如果 2004 年这一片就有人探过,那这次的案子性质就完全不一样了。
盗掘古文化遗址,和“在旧考古现场上再动手”,是两回事。后者的定性、管辖、追诉标准全都要重新算。而且——如果荒山的坡上二十年前就被正式探过,那当年为什么没有立项?为什么那批资料连名单都只有六个人?
她把三张图并排铺在桌上,用手指压着边角。
一个已经被探过的地点,等于一个已经被人认过的地点。谁认过,谁就最清楚下面是什么。
“张凯。”她站起来,抓起外套。
“在。”
“叫上两个人,我们上趟山。另外你打给市博物馆档案室,问 2004 年有没有一份探沟记录,编号 0401 到 0417。”
“行。”张凯把薄荷糖塞进嘴里,“查不到呢?”
“查不到也要有个说法。”
上午十点,荒山。
雾散得比前天快。坡上的草已经有点发黄,风从山脊上下来,把警戒线吹得贴在土上。
路微走在最前面。她按着第二张图上的方位,从盗洞往东走,走了大概两百米。
五道沟。
她站住了。
沟是真实存在的,一道一道横在坡腰上,长短不一,位置和图上的短线一一对得上。沟底的土是平的,沟壁也有过修整的痕迹,不是野沟。
长度大约三到五米,宽度在一米上下。
张凯蹲下看了看:“路队,这玩意儿看着是有点像探沟。”
路微没应声。
她蹲在第一道沟边上,看沟底。
土被压得很实,沟壁往下有一段颜色偏浅的土层。那是掘开又填回去的土。她掏出探杆,往沟底插了一下。
手感是软的。松,匀,没有原状土的阻力。
“把这几道沟的填土取一份。”她说。
取样的时候,她把自己的手电筒拿出来,朝着沟壁内侧照。
光顺着沟壁扫过去,她停了一下。
沟壁上没有刮痕。
她见过探沟。探方探沟挖完以后,壁上总要留下工具修整的痕迹,尤其是当年用铁锹和手铲做的活儿,侧壁上会有一层浅浅的刮面,二十年也磨不掉。
这几道沟的壁上,什么都没有。光滑,平整,像是用别的东西一次性切出来的。
路微站起身。
盗墓贼不打探沟。
探沟是用来找墓的,挖起来慢,暴露面积大,还得一排一排平行着排,是考古队的活儿。没有哪个盗墓贼会费这个力气。
除非有人想让她以为,这片坡在 2004 年就被正式探过。
那就不是盗墓了。
那是有人想把案子引到另一个方向上去。
“把周围三公里以内的村子都走一遍。”她说,“问两件事:这片坡近几年有没有人挖过。还有,两棵树。”
“哪两棵树?”
“东边这两棵歪脖子树。”路微抬手,“问村里人,那两棵树种了几年了。”
张凯应声去了。
路微自己没动。她在沟边又站了十几分钟。
一张二十年前的地图,一份只有六个人的名单,一个空着的签名栏,一个没记录的第七人。
还有这五道沟。
这些东西凑在一起,指向的方向太整齐了。
整齐得像是有人替她把图纸整理过一遍。
下午两点,队里。
张凯把三处台账的比对结果放在她桌上。
“查到了。”他说,“图书馆、档案室、库房三处的进出登记,半个月里同时在册的,就一个人。”
路微拿起来看。
一个名字。
林晓。
她看了两秒,把纸放下。
“还有别的吗。”
“有。”张凯说,“三处登记上的时间都对得上。图书馆是月初三号、四号连着两天,档案室是上周一,库房是上周三。”他顿了一下,“不算异常。她一个实习生,帮温副院长跑腿,跑得多正常。”
“正常。”路微说,“但一个实习生,半个月里去了三处,其中两处还需要副院长签字才进得去。”
“那倒是。”
路微把那张纸收好,没有马上说什么。
下午四点二十,市博物馆。
苏叙从省城回来,行李还在单位。她没有直接回宿舍,先上了主楼。
实验室的报告初稿已经发到邮箱,她在车上用手机看了一遍。
结论不复杂:这批陶片的烧成温度、羼和料颗粒度,都和本地已发现的汉墓随葬陶器不是一个路子。其中一片的断面上,有很浅的一层清洗痕迹——用软刷和清水处理过,力度很轻,手法熟练。
她一边想,一边往二楼资料室走。
走到楼梯口,迎面下来一个人。
“苏师姐。”
林晓站在最后一级台阶上。她今天穿一件很素的灰毛衣,抱着一摞书,最上面那本还夹着馆里的借阅条。
“你回来了。”她侧身让开,跟苏叙面对面站着,“省城那边顺利吗。”
“顺利。”
“我上次帮你把资料还到资料室了。”林晓把怀里的书往上托了托,“编号那本,你放在桌角,我怕丢。”
苏叙看着她:“谢谢。”
“师姐。”林晓没有让开的意思,语气很随意,“我这两天看那批复核清单,有个事想问你好久了。”
“你说。”
“一块陶,怎么看出来字是烧之前刻的还是烧之后刻的。”林晓说,“清册上有两件带铭文的,我看那两张照片看半天,看不出区别。”
苏叙没有立刻答。
她把手里的包往上提了提。
“看釉。”她说,“烧前刻的,刻痕边沿的釉会跟着流下去一道;烧后刻的,釉是被刮开的,断面边上会起毛。另外看里面的土——字是后刻的,刻痕里的土会比器物表面的土新。”
“那要是有人刻完,再把土做旧了呢。”
“那就要看时间。”苏叙说,“做旧做不出年份。刀口的氧化、刻痕里的沁色,得慢慢长。快不了。”
林晓点了点头,像是记下来了。
“师姐懂得真多。”她说。
苏叙把话题转了个方向。
“你上周调档的时候,有没有看到 0408 那批编号对应的器物。”
林晓抱着书的手换了一下姿势。
“编号我记得,器物我不记。”她说,“我就对着单子数页数,别的看不出来。”
她答得很快,眼睛落在苏叙身后的墙上。
也就半秒。
“那我上去了。”林晓说,“温老师让我把这两本送他办公室。”
她上楼去了。
苏叙站在原地,听着脚步声在楼梯间里往上走,越来越轻。
她没有回头看。
她伸手,把楼梯扶手上被人碰过的那一段,用指腹擦了一下。
下午四点五十,路微到了博物馆。
她要找温景明补签手续。楼梯走到二楼拐角,她先听见了说话声。
两个人在上面,一个声音她认得——苏叙。
另一个声音很轻,她只听见半句:“……编号我记得,器物我不记。”
路微在拐角停了半步,然后继续往上走。
她和一个人擦肩。
灰毛衣,抱着一摞书,头发扎得低。走到她旁边的时候,那个人往边上让了让,抬了下头。
“路队。”
路微看了她一眼。
很年轻的一张脸,眉眼干净,表情很平常。
“你是?”
“林晓。”她说,“库房那边帮忙的。”
“嗯。”
“温老师在上面。”林晓抱着书往上走了一级,回过头,“下午他念叨,说刑侦那边有人要来补手续。”
“是我。”
“那我给他送书。”林晓说。
她说完就侧身过去了,脚步声轻快地往上走。
路微站在原地,回头看了一下她的背影。
左肩低。
她收回目光,上了楼。
温景明的办公室门开着。他坐在桌后,正在批一份单子,抬头看见路微,起身给她倒水。
“手续我签了。”他把单子推过来,“图纸你们看了?”
“看了。”路微在椅子上坐下,“温院长,2004 年那五道探沟,有没有留下记录。”
温景明的手停在杯盖上。
“探沟?”他说,“什么探沟。”
“二图。东边两百米,五道平行的沟。”
温景明想了想,摇头:“2004 年没有探沟。我们那年只做地面踏查和几处试掘点,没有正式开沟。”
路微看着他。
“那图纸上那五道沟是哪来的。”
“图纸应该是后来的底图。”温景明说得不快,“馆里的地形图都是套用测绘底图,上面有些地物是后来加上去的。具体哪一版,得问档案室。”
路微没有立刻接话。
她看着温景明。
他今天也没戴眼镜。杯子放在桌上,搭在杯盖上的手指没有动。
“那这份图纸,”路微说,“是谁套的底图。”
温景明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
“档案室那边应该有登记。”他说,“不过前几年的经手人,可能已经调走了。”
路微点了点头,没再问。
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
“路队长,”他说,“我那份东西给你,是给你参考。要是有不对的地方,你别往我这儿算。”
路微“嗯”了一声。
她起身道了谢,出门。
走廊里,苏叙正从资料室那头走过来。她手里夹着一个文件夹,看见路微,脚步慢了一下。
两个人隔着五六米站住。
“路队。”
“苏老师。”路微说,“回来得挺快。”
“报告初稿发出来了。”苏叙说,“我上去拿几份东西。”
她说完没走,站在原地,看了路微一眼。
“沟壁的事,我是看照片判断的。”她说,“你发我那儿有三张照片拍得挺清楚,内侧是光的,没有铲面。你要是不放心,明天我再去现场复看一遍。”
“不用。”
“为什么不用。”
路微看着她,没答。
苏叙也没有再问。她把文件夹往上抱了抱,转身往楼梯口走。
走了两步,她停下来,没有回头。
“今天取的那三份填土,做对比的时候,注意区分原状土和回填土。”
“怎么分。”
“颜色和颗粒。”苏叙说,“那五道沟的填土是回填土,不是墓里出来的土。”
她下楼去了,脚步声在楼梯间里一阶一阶往下走。
她没有说再见。
路微站在原地,看着楼梯拐角,等那个脚步声彻底听不见了,才慢慢下楼。
走到楼梯口,她停了一下。
从二楼平台往下看,一楼大厅里没有人。刚才那个灰毛衣的身影,也不见了。
晚上八点十分,路微还在队里。
桌上摊着那张第二张图。她照着图上的方位,把今天在坡上拍的探沟照片一张张对过去,标了尺,标了方向。
手机在桌角震了一下。
苏叙发来的。
一条消息,不长。
“五道沟的照片我又放大看了一遍。五道沟的横向间距,目测误差不超过一个巴掌宽。”
苏叙:“人工开的探沟是按地层走的,间距不会这么规划。它不该长成一个等距的阵列。”
路微盯着屏幕。
她今天在坡上蹲了两个小时,量了长度,取了土样。
她没有把五道沟的间距横向量一遍。
她回:“沟壁的事,你确认过了?”
对面停了半分钟。
苏叙:“照片能看出来的我写了。看不清的,我没写。”
苏叙:“明天你要是上去,带上我。有些东西隔着照片定不了。”
路微看着那一行字看了很久。
她回了一个字。
“行。”
路微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
她今天带着三个人上了山,在坡上蹲了两个小时,取了三份土样,跑了一个村子问树。
她查的是一条被人摆好的路。
不完全是。她自己也觉得不对过。
东边那两棵歪脖子树,最粗的还没碗口粗。她今天从那两棵树中间走过。二十年能长成什么样的树,她心里大概有数。
第二张图上,那两棵树的树冠画得比现在大。
她昨晚看的时候没往这上头想。
现在她拿起笔,在纸上写了一行字。
“谁最希望我去查 2004 年。”
写完,她把笔放下,拿起电话,拨了张凯。
“张凯。”
“在。”
“图纸上的字,送检。”她说,“铅笔加的那行小字,做笔迹。”
“原件不是馆里的吗?”
“向博物馆正式发函调图纸原件。”路微说,“另外,查一查 0402 那卷图,这半年里被谁调阅过。”
“行。”张凯应了一声,又想起来,“对了,档案室那边回话了。”
“怎么说。”
“说 2004 年那一批,只有踏查记录和试掘点的坑位图,没有探沟。她还翻了原始目录,目录里就没有‘探沟’这两个字。”
路微没说话。
“路队?”
“知道了。”
她挂断电话,把那张第二图重新拿起来,对着台灯看。
图上那行铅笔小字,写得又轻又匀。
一笔都没抖。
写字的人,不是为了记着什么,是为了让别人看见。
她把图放下,又拿起手机,翻到和苏叙的对话框。
最后一条消息停在苏叙那句“明天你要是上去,带上我。有些东西隔着照片定不了。”
路微打了一行字:“明天七点半,山脚。”
打完,她看了一会儿,删掉。
她重新打:“明天七点半,山脚。你穿件厚的,山上风大。”
打完,又删掉。
最后她只留下了第一句,发了出去。
发完,她把手机扣在桌上,翻开今天在坡上做的勘验记录,把取土的三处位置重新标了一遍。
标完,她看着那张图,轻声说了一句。
“二十年没人动过的档案,今天早上送到了我桌子上。”
同一时间,市博物馆修复室。
苏叙把实验室的报告放进文件夹,又把那张夹着便签的工作笔记本翻出来。
便签上三个编号:0408、0411、0417。
她把 0408 那一行圈起来,在旁边画了一个问号。
然后她打开上个月的复核清单,一页一页往下看。
复核清单的第七行,编号栏是空的。器物名称写的是“残陶片(纹饰特殊)”,来源写的是“征集”。
苏叙把清单拉到最前面,看了一遍清单的编制栏。
编制人:林晓。
复核人:温景明。
她盯着这两行字看了一会儿,把清单最小化,打开了自己电脑上那个叫“待查”的文件夹。
里面有三张照片,是从省城实验室的登记本上拍的。
她把文件夹最小化,最后打开的是修复室的暂存簿。
暂存簿的最后一页,编号 WK-01,器物名称写着那块残陶,备注栏是空的。
苏叙拿起笔,在备注栏里写了四个字。
“本人保管”。
写完,她把暂存簿合上,放回原位,关灯。
走到门口,她停下来。
回头看了一眼那张工作台。暂存簿压在一本旧资料下面,和平时一样,看不出动过。
她拉开门,走了。
走廊里没有人。二楼尽头,温景明办公室的灯还亮着一线。
她走过去的时候脚步没有停。
窗外,博物馆院子里的路灯亮着,光透过遮光帘的边缘,在墙上留下一道很窄的亮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