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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步态 技术组的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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技术组的回复,第二天上午到了。
一页纸,结论只有三行。
三份材料上的签名,运笔习惯高度一致:起笔的顿点位置相同,“林”字木字旁最后一撇的角度落在同一处,收笔的回勾长度误差不超过一毫米。技术员的意见是:倾向于同一人书写。
后面还有一行小字。
但馆内代签、经办人代填为常见情形,不排除同事间代为签署的可能。如需作为证据使用,建议提取原件,与本人当场书写的样本比对。
路微把那张纸看了两遍。
她把纸放回桌上,靠着椅背坐了一会儿。
张凯端着两杯豆浆进来,一杯放在她手边,一杯自己捧着。他瞟了一眼桌上的纸:“有结论了?”
“有了。”路微说,“等于没有。”
张凯拿起来看了一遍,看得很仔细。“我表姐在区里当打字员。”他把纸放下,“科室里寄快递,全是她签科长的名字。签了八年。”
“我知道。”
“那你还琢磨?”
路微没答。
她想的不是能不能定他的罪,是另一件事:一个副院长,替一个实习生签三次名字,三次都在关键的单据上。
代签不需要理由。但一个人连续三次在同一批材料上代签,说明他知道这些单据最后会被查。
“房东那个第三人。”她把豆浆推到一边,“怎么样。”
“截图太糊,放大了全是马赛克。人像比不了。”张凯说,“我让他们换个思路,做步态。”
“多久。”
“今天下午。”
路微点头。
张凯走到门口,又回头:“路队,今天是不是十七号。”
“嗯。”
“什么日子?”
“没什么。”路微说,“去干活。”
张凯没再问,带上门走了。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路微拉开抽屉,把老周那本案卷拿出来,摊在桌上。今天不用翻——十年前的今天,老周被人从坡上推下来,肋骨断了两根,颅骨骨折,在重症室躺了四十一天,醒来之后很多事都不记得了。
所以十年了,那伙人一个都没抓到。
她把卷宗合上,又把它放回抽屉,动作很轻。
同一时间,省城。
苏叙把两个样本箱交出去,在交接单上签字。省文物局的实验室在旧楼三层,走廊里铺着水磨石,光线比市博物馆暗。
办完手续,她没有立刻走。
送检登记台后面堆着一排旧登记本,深蓝色硬皮,边角起着毛。她本来只是站在那儿等回执。
等的时候,她想起温景明看拓片时停住的那三秒。
三秒。一个人认出一件东西,不会只用三秒。
除非他见过。
她把手里的回执折好收进包里,走过去,翻开了最近两年的那一本。
翻到中间,她停了一下。
同一批土样,半年前送检过一次。项目编号是一串她不认识的六位数字,送检单位一栏写着“协作单位”,送检人那一栏被涂改液盖过,上面重新写了一个名字。
字写得很急,笔画压过了涂改液的边。
苏叙把登记本往灯下推了推。
半年前送检的那批土样,采样地点一栏是空的。
她拿出手机,拍了一张。
一共拍了三页:项目编号那页、送检人那页、采样地点那页。拍完,她把登记本推回原处,纸页按原来的顺序压好。
出了旧楼,天色已经暗下来。省城的秋天比市里更干,路边悬铃木的叶子落得很急。
她给馆里那间小小的修复室发了条消息:“样本已交,周三下午取报告。”
发完,她站在公交站牌下,看着那条消息后面灰色的“已发送”,没有再加一个字。
她没有告诉任何人那本登记本的事。
因为她认得出那串数字的前缀——那是市博物馆内部的项目编号格式。
夜里十一点四十,苏叙在招待所房间里把那三张照片翻出来,一张一张放大。
项目编号的前两位是“04”。
她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市博物馆的项目编号,2004 年立项的那一批,前缀就是“04”。这批勘察资料的编号从 0401 排到 0417,她上周在市博物馆的档案室里见过一本。
也就是说,半年前送检的那批土样,挂的是 2004 年的老项目号。
手机响了。
来电显示:路微。
她接起来。
“睡了?”
“没有。”
“技术组那边有结果了。”路微的声音很平,像是在念一份笔录,“三个签名的运笔习惯一致。但排除不了代签。”
苏叙握着手机,在床沿坐下来:“正常。馆里代签很多。”
“我知道。”
停了两秒。
“你在实验室翻登记本了。”路微说。
苏叙没说话。
“实验室那边有人给我打了电话。说你翻了两年的送检记录。”路微顿了一下,“苏叙,那本簿子不是给外人看的。回去以后别再翻。”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你是通过实验室的人问的我。”苏叙说。
“是。”
“那你也该知道,那本簿子有问题。”
路微那头沉默了。
苏叙把手机换到另一只手上,声音还是很轻:“我没签任何字,也没拍别人的东西。我只翻了摆在台面上的登记本,没带走任何东西。你要是觉得这也算越界,那明天我回市里,你去跟馆里说。”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苏叙问。
她问得很平,没有生气的语气。
电话那头静了很长时间。长到苏叙以为她挂了。
“你在队里?”苏叙问。
“在。”
“今天十七号。”
那头顿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档案上有。”苏叙说,“十年前那桩案子,十月十七日报的案。”
路微没说话。
“早点回去。”苏叙说。
“注意安全。”路微说。
然后挂了。
苏叙拿着手机坐了一会儿,屏幕暗下去,映出她自己的脸。
她把那三张照片存进一个新建的相册,相册名打了两个字:待查。
第二天上午,市博物馆库房。
新入藏的清册堆在长桌上,苏叙一件件核对。库房的门开着,外面走廊有脚步声。
“苏师姐。”
苏叙抬头。
林晓站在门口,怀里抱着一摞牛皮纸袋,头发扎得低,脸上还是那种不惹人的笑。
“温老师让我来核一下新入藏的编号。”她走进来,把纸袋放在桌角,“他说这批东西要单独做一份清单。”
“清单在哪儿。”
“在他桌上。他让我先来对柜号。”
苏叙把手里的事放下。
林晓俯身看那张清册,一支笔在纸上划过去。划到第七行,她停住,笔尖点了点。
“这块残片应该归在三号库的 B 架第二层。”她说,“旧编号是 0408-3。”
苏叙的手顿了一下。
新入藏的器物,还没有正式编号。清册上那一栏是空的。
“清册上没写旧号。”苏叙说。
“嗯。”林晓没有慌,也没有遮掩,“我上周调过一批旧档,编号都是按年份排的。看多了就记住了。”
她抬头笑了笑,笑得很自然:“也可能记混了。”
苏叙看着她。
“那你记得荒山那批的编号吗。”苏叙问。
林晓的手停了一下。很短的一下,比刚才那次擦过手背还短。
“荒山?”她把笔搁下,“哪一批。”
“2004 年勘察的那一批。”
“师姐,我没看那么细。”林晓说,“我就按年份翻的,翻完就还了。”
她答得很顺,眼睛没有躲。
苏叙低下头,继续对清单。
林晓把笔搁下,从纸袋里抽出一张便签,递过来:“温老师列的三个编号,让你核一下顺序。”
苏叙接过来。便签上写着三个编号,0408、0411、0417。
林晓递的时候指尖擦过她的手背。很短的一下。
“那我先上去。”她说,“清单下午给你。”
她走了。脚步很轻,跟来时一样。
苏叙把便签翻到背面。
背面空着,只有一道很浅的折痕。
她把便签夹进了工作笔记本里。
然后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背,林晓的指尖刚才擦过的地方。
什么都没有。她还是擦了一下。
下午两点,市局。
张凯把一份名单传真件放在路微桌上。
“市博物馆传过来的。2004 年荒山区域勘察项目的参与人员名单。”他说,“温副院长上午亲自找的,说馆里现存的原件就这一份,其他都在省所那边。”
路微拿起来看。
名单上是六个名字,打头的是项目负责人,后面五个人。
她把那张纸从头到尾看了两遍。
“六个人。”她说。
“嗯。”张凯说,“我问了一句,他说当年还有一个临时的,帮着对图,不算正式参与,后来调走了,档案里没留。”
路微抬眼:“他主动说的?”
“对。”张凯有点意外,“我都没问,他自己补的。”
路微把那份名单放下。
一个想遮掩的人,不会主动提多出来的一个人。
除非他知道,名单上那六个人里,有人早晚会被查到。
“临时的那个,他说叫什么了吗。”
“没有。”张凯说,“我问他了,他说很多年没联系,记不清了。”
路微把那页纸收进档案袋。
下午她自己跑了一趟博物馆。
手续要补签字,名单原件也要当面核一遍。主楼二层的走廊很长,下午的光从西边一排窗子斜进来,照在地上一格一格。
她往前走的时候,对面过来一个人。
抱着一摞牛皮纸袋,头发扎得低,看不清脸。两个人在走廊中间错身的时候,对方往旁边让了半步。
擦肩只用了一秒。
路微继续往前走,走到拐角才想起来——那个人走动的时候,肩膀是斜的。
她当时没在意。
她刚收好,办公室的门被敲了两下。
温景明站在门口。
他穿一件深灰色的夹克,手里拎着公文包,头发梳得整齐。办公室里的人都站起来打招呼,他摆摆手,径直走到路微桌前。
“路队长。”他伸出手,“冒昧过来一趟。”
路微站起来,握了一下,掌心是干的。
她注意到他今天没戴眼镜。
平时在馆里,在台上,在走廊里,他总是戴着那副细框眼镜。今天没有。
“我不是来问案子的。”温景明坐下来,把公文包放在腿上,“苏叙跟我说了,你们那边在查这批陶片。我这边有几份资料,可能对你们有用。”
他从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袋。
“2004 年那次勘察的现场记录副本。没定稿,也没进正式档案,馆里只有这一份。”他把纸袋放在桌上,“里面有三张地形草图,标了我们当年探过的几个位置。你们那个盗洞,在他们标过的范围里。”
路微没立刻接。
“您为什么给我。”
“因为那片坡我上去过。”温景明说,“我不希望再有人在那上面出事。”
他说得很平。
路微看着他。这张脸她见了很多次——台上讲话的时候,给年轻馆员改报告的时候,六年前那次送评的时候,隔着走廊看过一眼的那个人,也是这个馆里的。
“谢谢。”她说。
温景明站起来,扣上公文包的搭扣:“有什么问题随时找我。馆里的东西,能调的我尽量调。”
他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路队长。”
“嗯。”
“十年前的事,我也听说过。”他说,“那桩案子,你们一直没破。”
路微看着他。
“快了。”她说。
温景明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走了。
路微坐回椅子上,把那个牛皮纸袋打开。
里面是三张影印的草图,边角有折痕,图上的等高线画得很细。标注的探方位置用红笔圈过,其中一处,正是现在盗洞所在的地方。
草图下面还夹着一张照片。
黑白的,影印件,颗粒很粗。照片里是一片坡地,坡上站着五六个人,分成两堆,一堆在架仪器,一堆蹲在地上看什么。背景里有几棵歪脖子树,树干的位置和现在盗洞东侧那两棵对得上。
照片右下角有一行手写的日期。
04 年 10 月。
路微把照片拿到台灯底下。
最右边站着一个人,背对着镜头,个子很高,穿一件浅色的夹克,一只手插在口袋里。那个人的两只脚分开站着,左脚稍微靠前。
她把照片放下,又拿起来。
“04 年 10 月。”她低声念了一遍。
那时候这片坡上站着六个人。
或者七个。
第一张图的右下角有一个签名栏。
栏里是空的。
路微把三张图摊在桌上,又找出今天上午那份名单,摆在一起。
六个名字。空着的签名栏。
她把两张纸并排放好,看了很久。
晚上八点,省城招待所。
苏叙从浴室出来,头发还湿着,随手拿过手机。
一条新消息,陌生号码。
没有文字,只有一张图片。
她点开。
是一件完整的器物。陶质,直口,深腹,器型不大,摆在某个货架的隔板上。照片的角度很正,两侧打着冷光,像是有人专门拍的。
纹样,和她从荒山上取回的那块残片,同源。
苏叙在床沿坐下,把图片放大。
陶器的短足上有一道极小的刻痕。不是纹饰,不是缺损,是有人用尖锐的东西划上去的,笔画很细,收尾往下带。
一个字。
她的手心出了一层薄汗。
她退出去看那个号码。十一位,省城的号段,没有备注。
她又点进图片。
照片的背景里,隔板下面有一角别的器物,露出一道弧形的口沿。那道口沿的釉色是青灰的,断面很新。
新断面说明它出土不久。
苏叙把手机扣在腿上,坐着没动。
过了一会儿,她重新拿起来,把那张照片也存进了那个叫“待查”的相册。
同一时间,市局。
技术组把步态分析的报告送上来。
张凯敲门进来,把纸放在桌上:“路队,第三人那个,人像做不了,步态有结果了。”
路微拿起来。
报告不长。结论是:画面中该男子行走时呈外八字步态,双肩不等高,左侧肩峰明显低于右侧,步频偏快,身体重心前移。
最后一行写着:以上特征可用于同一人比对,不能单独用于身份识别。
路微把报告看完,放在桌上。
她想起牛皮纸袋里那张黑白照片。
最右边站着的那个人,背对镜头,两只脚分开,左脚稍微靠前。
步态报告上写的是“左侧肩峰明显低于右侧”。
一个左肩低的人,站着的时候身体会自然往左偏。照片里那个人,重心是偏左的。
但这不能说明什么。二十年前的照片,颗粒粗,光影也差,何况站姿和步态本来就是两回事。
她把这个念头压下去。
她又想起上午在博物馆二层那条走廊。
她往前走,对面过来一个人,抱着一摞牛皮纸袋,头发扎得低,看不清脸。两个人错身的时候,对方往旁边让了半步。
那个人走动的时候,肩膀是斜的。
她当时没在意。
现在她把步态报告和那张黑白照片放在一起看。
左肩低。步子快。
她起身给自己倒了杯热水,一口没喝,放在桌角。
然后她拿起电话,拨了内线。
“张凯。”
“在。”
“把市博物馆近三个月所有进出馆人员的登记表调出来。”她说,“重点是图书馆、档案室、库房这三处。”
“范围这么大?”
“不大。”路微说,“我要看谁在半个月里,同时去过这三处。名字出现两次以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