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河》暗香正午

5、第 5 章 世人多姓苟

　　有人说，人生不如意事十之八九。对于身处命运漩涡的唐春来说，只要有一个支点，找到一件如意的事就足可救赎，曾经她以为这个支点是工作。
　　还记得刚来这家公司的时候，有一次老板很郑重地跟她说，我知道你有梦想，把你的梦想交给我，在这里实现吧。
　　她很感动，说：我相信老板。
　　老板说：不，你要相信你自己。

　　桌上的电话停止了一轮振动。唐春掐灭了烟，冷眼看着手机重归安静。
　　又看着电脑微信里，老板刚刚给她回的话：你这样的汇报方式，感觉你是老板我是给你打工的。
　　这句直白的话不加任何的修饰，充分表达出了老板对她的忍耐值已经降到了最低。权力不容挑衅，面子比天还大，这既是男人最看重的事，也是做为老板最在乎的事。
　　唐春面无表情。她错了吗？汇报方式是没变的，一如从前般恭敬。各种敬语，您，妥否，请指示等。
　　变的是老板。当他认可你的时候，你不行也行，当他不认可你的时候，你行也不行。
　　一切改变其实是有迹可循的。自从那个姓苟的顾问来了之后，一切都变了。
　　苟顾问是唐春母校上一届的师兄，学法律的，搞不良资产收购，自从在一次聚会上认识了老板太太，二人迅速打成一片，苟师兄就来了公司，最初的身份是顾问，帮忙梳理公司的部分旧改业务。后来疫情来势汹汹，他的老婆孩子在美国，老妈在北京，他自己一个人就在深圳潜下来了。
　　唐春最开始非常照顾这个师兄，亲自去机场接他，给他安排宿舍，找人帮他修热水器，买电蚊拍。为了方便沟通特意安排了自己隔壁的办公室给他，就连办公室的屏风也分了一个给他。
　　苟师兄很有一套，在公司里以顾问的身份免费吃住，呆的非常的舒服。做顾问的副业之余自己拉了一个大单私活落在了东莞。时间久了，乐不思蜀，既不记得妻女也不记得老母。借着调整业务的机会，弄了个杜建新过来架空了唐春，开始在这个小公司里呼风唤雨，彻底迷醉在权力的春风里。
　　唐春始终想不起自己在哪里得罪了他。
　　后来拔开记忆的重重迷雾，终于想起了一件事。
　　有一次老板太太来公司，唐春向她如实地说了疫情返工后，老板只调整业务而不重视管理，已经积累了一大堆问题，表面上看起来业务调整完了，其实都未经过沟通公示，一切都还仅停留在表面，被调整的人对自己的工作职责一无所知。这些将会给未来带来隐患。
　　那段时间，老板已经找唐春谈过了，跟她说，公司不再需要人力资源管理。考核将由财务来做，让唐春转岗负责去做文化业务板块。唐春震惊之余，也服从了公司的安排，不再插手HR的事。但二十年的人力资源从业经验，让她对看到的问题忧心忡忡，几番思索，还是决定跟老板太太如实说。
　　谈完后唐春开门走出来，在距离老板太太办公室不到三米的地方，苟师兄的身影一闪而过。
　　那个蓝色的身影像黄鼠狼一样，摇着长长的腰，快速地消失在走廊的尽头。
　　当时唐春只是怔了一下，以为只是碰巧他从自己的办公室出去而己。
　　现在细想起来，恐怕是苟师兄干了听门缝的勾当。
　　如果要说起是哪里得罪了他，仅此而己。
　　那天的年会上，唐春坐在户外烧烤区，一堆人各有各的圈，唐春形单影只。只有许童，她曾经的那个下属，从头到尾陪着她喝酒。
　　后来唐春先走一步。许童发短信给她，说苟总刚才让他小心点，认清形势，别跟唐春走太近。
　　唐春看着这条短信，沉默良久。这才是江湖。纠缠没有丝毫意义，只有结束才是最好的选择。让这些龌龊的人和事都随风而去，这才是她应该做的，这里，已经呆不了了。
　　她尽力了，剩下的就是老天的事，别人的事。明姐曾经这样跟她说过。
　　明姐是个睿智的女人。原来是深圳一家知名地产企业的人力资源负责人。后来自己辞职去北京创业做地产行业的培训。自两年前经朋友小可介绍她们二人认识之后，明姐就一直很关心唐春。有事没事都会经常问问她近况。有一段时间没联系了，那晚明姐再次问起她最近还好吗？唐春沉默了一下，低落地说了一句：不太好。
　　这半年来，工作、孩子、生活一堆的事铺天盖地地砸过来，唐春确实是有点吃不消了。
　　关于她自己的事，唐春一直是禀持着“不足为外人道也”的原则。
　　一是工作中很多的事是不能说的。
　　二是她基本没个人生活。她的时间被孩子父母填满，她连去健身的时间都没有。
　　三是她的生活里，糟心事多。说出来让人笑话。
　　四是她不想说，没兴致说，也许也是因为没有找到对的人去倾诉。
　　唐春很怀念那段走水库上班的日子。那是一段简单又目标明确的日子。那样的日子再难也容易抗过去。因为她只需要面临一件事，面对一个麻烦。全力以赴，专心致志。
　　而人到四十，似乎一夜之间所有的隐患都从四面八方蹦了出来，叫嚣着向她扑过来。她一时被打蒙了，转着圈，不知该先面对哪一个敌人。
　　记得原来看过一幅画，悬崖边上有一棵树，一个伸向悬崖的枝丫上，吊着一个人，那个人用一只手紧紧地抓住树叉，稍有不慎就会掉下深渊。深渊下面是一只张着嘴的鳄鱼。枝丫上方盘踞着一条蛇，吐着红信子。树下面是一只饥肠辘辘的老虎。
　　那个人的性命就在须臾之间。这时他看到了枝叉上还有一颗红苹果，于是伸手摘了下来细细地品尝着。
　　这就是人生的真实写照。
　　世间各种苦厄，众生蒙昧，旦夕之间仍贪恋那瞬间欢娱。
　　人道众生于世苦乐，顺逆之境皆能安忍。
　　不忍又如何，既然人生是苦，当然愈发珍惜那瞬间的甜。
　　明姐给的答案，也是重新换一份工作。
　　在离开公司之前的最后半年，唐春不光是承担了罗浮山项目没人愿意去当的总经理，每天飞车在路上来回三小时，还要负责一个文化子公司的组建。
　　为此，她找了关系请到了一个曾经很有名的退休文化领导。
　　唐春的谦逊好学三顾茅庐让这个领导动了心，他答应了来公司做文化顾问，合同约定公司给他一笔不菲的顾问费，签三年。领导则拿出自己的各种资质，帮助他们成立这个文化交流中心。唐春在文体局、公司以及领导家之间奔波了快一个多月，递交了很多资料，熬了很多个大夜，参加了很多次领导们的指导会议，终于迎来了项目的最终落地，牌子发下来了，但因疫情的缘故，典礼的和授权仪式还暂时没有举行。
　　老板对这个项目很感兴趣。网红时代正在崛起，房地产式微，很多旧改项目一停就几年，实在是推不动。现金流成了公司最大的难题，现在必须要转型。
　　经过多次的内部会议讨论，许童做出完整的PPT，详细描述了顶层思路设计。
　　前一晚，老板听的眼睛闪闪发亮。
　　第二晚，老板提出了很多的建议和设想。
　　第三晚，唐春和团队带着修改过的新PPT在会议室等着老板。
　　约定的时间已过，老板从办公室出来，坐下后说了两句话：今晚不开会了。唐总你来一下我办公室。
　　唐春心里一沉，跟着他到了办公室。
　　老板直接了当地说：这个项目不投了。
　　唐春：老板，是整个文化版块都不做了，还是只有这个寻根项目不做？
　　老板：都不做了。你去……
　　唐春打断他的话：可我们文化交流中心的牌子已经拿到了，怎么跟文体局交待？
　　老板：去把资料撤回来吧。
　　唐春实在不知道该怎么说话了。
　　老板看她这样，又补充了一句：现在是很难，我们要集中资源去做回本行。这几年我们在其它项目上投入太多，这不合适。
　　唐春从老板的话语中听出了熟悉的老板太太的腔调风格。
　　唐春：老板，我们有多少项目不赚钱不是因为方向思路不对，而是没有坚持执行下去，半途而废，总在最后一刻放弃。
　　老板：你在批评我？你是老板还是我是老板？
　　唐春：你是，我不是，我决定辞职。
　　唐春起身就走了。
　　这是她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在老板面前没有唯命是从。
　　唐春回到办公室，发起了请假OA。她来公司快三年了，还没有休过一天假。这三年里所有的春节，五一，十一，小长假，集团公司放假，她都要去罗浮山景区值班。她攒了很多的假。这一次，她决定开车带父母儿子去广州玩几天。
　　说走就走。没有等OA流程批复，第二天一早，唐春就放下了一切，从深圳出发，去惠州接上父亲，然后一家人开心地去了广州。
　　父亲坐在副驾驶座位上，车进广州城区了，满眼的高楼大厦。父亲看了半天，开了金口点评：这是大湾啊，这水可是养大鱼的地方。
　　父亲是一个很聪明的人。他点拨唐春的话很少，但每说一句都够唐春回味很久。
　　唐春看着广州的风景，也深深地感觉到这里跟深圳虽然才不到两百公里，但风貌和气质完全不同。
　　酒店在珠江边上，夜景也非常美，每天逛吃逛吃的日子真是开心。
　　在广州呆了三天，去了黄埔军校，逛了市区，又参观了几个名人故居。最后一站是去参观大元帅府。
　　在大元帅府，唐春上到第三层楼，手机响起，是杜建新打来的。
　　杜建新：唐总，您现在在深圳吗？
　　唐春：不在，我休假了。有什么事吗？
　　杜建新：老板找您。
　　唐春：哦，我要后天才回来。
　　杜建新答应了一声，挂了电话。
　　过了一会儿，电话又打过来了。
　　杜建新：唐总，那你后天回来就直接到人力资源办离职手续吧。
　　唐春：好，请你提前把补偿金算好，发我邮箱，我回来就办手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