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河》暗香正午

4、第 4 章 腹背受敌的

　　唐春把自己一个人关在办公室里，思来想去给盼盼发了条信息。盼盼是唐春的大学同学。如今人在上海，辞掉了深圳一个医疗龙头企业的市场人力总监，连同一大笔可以直接退休的原始股，以及老公儿子，毅然决然地只身去了上海追梦。
　　唐春终于跟第一个局外人，说了自己最近的遭遇。
　　盼盼问她，你现在还想留下来吗？
　　唐春犹豫了片刻，我不知道。也许真的是我做的不够好。不过我很努力了。
　　盼盼秒回，这当然不是你的错。
　　唐春的眼泪刷一下子下来了。
　　盼盼又建议着，你还是找找其它机会吧，先把简历弄好，我发给我的猎头。
　　唐春不是一个优柔寡断的人。想到种种刻意的冷遇，也想通了最终还是要走这条路，也是最明白不过的事了。认清现实，不再挣扎了。
　　那一个下午，唐春开始准备简历。
　　晚上，跟很久不见的张一见了个面。认识有五年了，本行是律师的张一曾经帮她打过离婚官司。那时她已经水穷水尽，张一并没有收取她一分钱，这个恩情，唐春一直念念不忘。
　　张仪今天带了顶棒球帽，两人坐在金庄园外面的摊上抽烟喝酒。
　　唐春突然想起五年前，在一之前，她曾经找过一个姓钱的律师，帮她打官司。
　　喝着酒，便想起了这件事。

　　那时唐春和她前夫打离婚官司，唐春的大学同学推荐了她认识的一个姓钱的律师。唐春接到钱律师的电话，约她第二天早上九点，来律所见面。
　　那天早上唐春先送孩子去学校，然后一路小跑去公交站，等到了律所楼下，已经还剩下几分钟。唐春低估了在 CBD 上班的人流量。大厦一楼已经排了好长的队，都是在等电梯上班的人，一个挨一个。唐春看了看时间，等不及了，想想才七楼，便一把推开旁边的消防门，沿着楼梯一路向上跑。
　　气喘吁吁地到了七楼，推开消防门，拐了一个弯，门口写着“精英律师事务所”。唐春走到前台大口喘着气说找钱律师。
　　前台小姐站了起来，拿过一个本子让她登记签字，然后带她往里走。
　　门是开着的，前台离开了，唐春自己走了进去，那个钱律师正坐在办公桌前不知看着什么，见唐春进来，肥厚的脸上熟练地堆出了笑招呼她。
　　唐春坐下，客套几句后便问他是什么事。
　　肥胖的钱律师咧嘴笑道说其实也没什么事，不用担心，这次开庭就是走个程序，审判长是他哥们。
　　“不过……”，话说了一半又咽住。
　　唐春心头一紧，心里明白这才是重点。念头瞬间转了好几次，八千的律师费已经交了，那可是她现在能拿得出来的所有的钱，不会是还要加钱吧。
　　肥头大耳的钱律师看了看唐春略有些发白的脸色，无声地咧嘴一笑又接着说也没什么，你们不涉及到财产分割，只是争夺孩子的抚养权，孩子一直是你和你妈在抚养，这个问题也不大。
　　“就是……”
　　唐春皱起了眉头：“您能不能说话痛快点？”她将身体向后一仰，把放在桌上的右手，轻轻插到袋子里。
　　钱律师依然笑着：“你别急嘛，看你热的一头汗，先喝点水。”说着从桌子底下拿了一瓶矿泉水出来，拉过唐春的右手，塞在她手上，又轻轻地捏了捏。
　　唐春看着这张油腻的脸，心里越来越凉，不敢得罪他，强笑着催他快说。
　　钱律师笑笑，又倒回到椅子上坐着，将椅子转来转去，眼神始终盯着唐春笑道“我跟你说实话吧，就是现在的离婚官司啊，第一次起诉，一般情况下，是不会判离的，你要做好这个思想准备，当然呢，也不是不可能，就看你，要怎么做了。”
　　唐春心里有几分明白了，煞白了一张脸，问道，“你想我怎么做呢？”
　　钱律师坐直了，凑了过来，笑眯眯地小声说：“今晚有个饭局，你陪哥去，哥保证你一次就离成。”
　　唐春看着这张凹凸不平的肥脸，隔夜饭要吐出来了，感觉所有血液都涌上了头顶，忽然手一挥，啪地将矿泉水瓶子抡到了他脸上。钱律师没料到斯斯文文的她居然能当场发作，哎哟一声捂着脸，泼口大骂道：“你个泼妇，不识抬举，就你这样的，还想打赢官司！做梦去吧，难怪没人要！”

　　唐春气血翻涌，站起来，将桌子上的电话和书都狠狠地扫在了地上。保安冲了进来，看着满屋子的狼藉，大声质问：“你要干什么？快住手！”保安嗓门大，门口这会挤了一堆看热闹的人。
　　唐春转过身，大声说道：“他威胁我……”钱律师跳了起来，破口大骂道：“泼妇！ 我威胁你什么了，你凭什么说我威胁你，你拿出证据来…… ”
　　唐春从包里掏出一个录音笔，冲着钱律师冷笑着：“这就是证据，既然你没本事帮我打赢官司，就赶紧把我的律师费退了，不然，我现在就把你刚才的话放给大家听听！”
　　钱律师认栽，忍着气，按着脸，恨恨地拉开抽屉，翻出一个信封丢给唐春：“拿着你的钱赶紧滚，你个臭三八，老子就没见过这你样的，老子好心好意帮你打官司你倒给我录音。我今天就放话了，你休想再在深圳找到帮你打离婚官司的人，你想离婚，做梦去吧！”边说边伸手去抢那只录音笔。
　　唐春后退一步，骂道：“你个败类，法治社会，我就不相信没你我离不成！”然后咔嚓将录音笔掰成了两截扔在地上，推开围观的人群扬长而去。
　　下电梯的人不多，唐春看着电梯里镜子里的自己，苍白的脸上满是泪痕。电梯里一个男人突然抬头一眼撇见了她的样子，吓了一跳，欲言又止。
　　电梯开了，唐春夺门而出。
　　后来，是原来国企单位里一个私下很要好的姐妹介绍了张一给唐春认识。还记得在一个冬天的夜晚，张一亲自开着车过来拿资料，跟唐春询问案情。
　　张一让律所里的一个擅长打离婚官司的女律师帮她递了材料。
　　想想五年前，她几乎是一无所有，铁了心掏出仅有的八千块钱打离婚官司。生活向她露出尖锐的獠牙，把她逼到死角。但一次次又绝处逢生，总有贵人相帮，突然无解的难题就解开了。
　　五年前她坚信一句话：凡事有解道。唐春积极地寻找着解决之道。首先她要给自己一个坚定的信念。
　　唐春网上买来一本盗版的郑念著作《上海生死劫》，那本书已经绝版了，她搜索了很久才联系到一个卖家。卖家在一开始就跟她说要做好思想准备，这书是盗版，现在也只能买到盗版了。唐春表示盗版也没问题。
　　最后唐春花了一百二十多买下了这本盗版书，但绝对值得。这本书，陪伴她走过最艰难的一段。每晚在台灯下，一边看着作者在那段残酷岁月受到的难以想像的非人虐待，一边听着床下地毯上手机不停传出的嗡嗡振动声。那是她前夫每晚打来的骚扰电话。她沉浸在郑念的悲惨遭遇里，看着浓重的黑暗和死亡一次次降临在郑念身上，郑念又一次次挣脱厄运。唐春从郑念身上获取了强大的力量。熬过了前夫拿刀堵门，熬过了前夫去单位闹事，熬过了三年的离婚开庭诉讼调解又谈判，熬过了一拔拔说情的。唐春用了近三年的时间，才在法律意义上剥离了这段长达十五年的关系。
　　那一段时间，每晚给儿子讲完故事哄睡着了，唐春就拿出这本书，如同朝圣一般阅读。没有什么能动摇她坚定的信念。
　　后来她前夫非常不解地问她，你为什么一定要离婚。
　　唐春认真地回答，我就是想让你明白做错了事可以不认错，却一定要付出代价。

　　一次次，在秋风飒飒的晨光里，唐春踩着高跟鞋，沿着水库的山路走着去上班。一路上飞快地走，一晚上沉淀的郁气大口地向外呼着。她身姿矫健，步履轻盈，长发在风中飞舞。那一年，唐春的身材最标准，虽然每日焦灼，但气色很好。
　　她要用尽全身的力气和意志去挣脱。
　　人生就是以脆弱至极的心去承担极为沉重的梦想，有时痛苦却已不自知。
　　在又一次与老板谈话不欢而散后，唐春明白留给她的时间不多了。她要开始抓紧时间找工作了。
　　很快寒假来临，前夫一如继往地不停打着骚扰电话，唐春坐在办公室里，大口地抽着烟，桌上的烟灰盅里一堆横七竖八的烟头。手机放在一边，一直地振动。从早到晚，间歇地，不停地振动。
　　前夫离婚后一直纠缠。
　　人也真是奇怪，在没有离婚时候，他从不关注家人，不关心儿子，更不管唐春死活。在外夜夜笙歌，周围围绕着各色的人，经常喝到天亮回家睡觉。现在离了婚，反而天天纠缠不休，似乎重新找到了生活的意义。他有时到家里堵，有时去学校堵，报复似地将孩子带走，唐春急疯了似的打他电话，求他把儿子送回来。一到寒暑假，更是早早地要唐春订票，要带儿子回老家。以前孩子小，唐春怕孩子受到伤害，便妥协，每个寒暑假，送儿子去他那里。用这一段委屈求和的日子，换取一年的平静。
　　每次孩子去，都是各种不适，不停地发短信要求唐春去接。有一次大年初二孩子发了短信给她，说如她不来他就去跳楼，唐春马上订票一个人坐了五个小时的飞机，去了前夫老家，低声下气地讨好着前夫，把孩子接到了酒店里跟她住。白天孩子要继续回去前夫家当吉祥物，晚上在零下二十五度的刺骨严寒中，唐春在楼下等着，等着前夫放孩子下楼跟她回酒店休息。
　　在这种心尖上扎了刺，不敢碰又拔不了的状态下，唐春苦熬了五年。
　　今年不同了，因全球疫情的原因，唐春咬死不松口，不能让孩子冒这个险。
　　而作精前夫，也终于提出了更高的要求，他要求儿子回老家读书，唐春和他多次交涉，均以双方对骂祖宗十八代而告终。
　　唐春把他电话和微信全部拉黑了。
　　生活如此艰难，一山放过一山拦。唐春渐渐感受不到种种痛苦了。只是咬着牙接了招再拆招。人生不如意事十之八九，不如意是生活的常态。她总这样安慰自己。
　　多少灿烂的笑容背后是咬着牙的艰苦人生，这样的鸡汤多喝点还是有好处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