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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最后馈赠   易熹微 ...

  •   易熹微又滑回了锦褥里,单衣薄衫,他体感凉意,天暗下来,夜灯长明,他的思绪也乱了……
      微光透过指缝飘进易熹微的眼里,纱衫漏影,屋外树声窸窣,易熹微静下来环视着不切实际的屋内,解瑜来了一趟,他的不适竟都消了……
      沉香殆尽,易熹微寻着风声而动,他浅寐后坐起身,睡太久,他没有缓过来,窗户被他掀开一道口子,冷风灌入,青丝动荡,白衣纷飞,易熹微才知自己身在人间。
      他在窗台呆坐了很久,等香风散出去,他才呼出一口气团,太闷了,以前他都习惯边开窗边焚香,望着香炉的轻烟飘向屋外,他嗅个余味就够了,现在满屋的香薰弄的他呼吸不畅,只有寒风能解他心口不适。
      身后几缕残风涌进,伴着老门的嘎吱声,易熹微奇异了片刻,然后倏然把窗门合上了,他手掌收紧,掌着窗台,不敢妄动。
      “嘭——”木门被关上了,不知道是风吹的,还是乌澄江的动作,反正易熹微的心跳也跟着一动。
      迟迟没有渐进的脚步声,易熹微心里恍惚,他心虚了,不敢直面乌澄江的脸色……
      还是易熹微先坐不住,是他的错误,乌澄江生气也是应该的,他总不能一直僵着不说,按乌澄江的性子,他估计能站在门口一下午,那场面,易熹微想想就退缩了……
      鼓起勇气回眸,易熹微把身子转过来了,直面着乌澄江的方向,视野不好,易熹微低眸从磨损严重的地板拾起胆魄,还是出门前的那一身弟子衫,青竹落入衣袖,修饰着如意云纹式样,但在光影不足下,本和闲云野鹤一般仙气的衣裳,竟附上了一层暗沉,翠筱被黑暗吞并,生出妖异错觉。
      易熹微整个人往后缩了一下,乌澄江整张脸隐在昏暗中,瞳孔血红未变,在暗处竟幽幽发着光,易熹微只感觉自己被什么镇住了,逃不掉,也躲不开。
      乌澄江未动,端着药碗,凝望着易熹微,眼眸瞪大,易熹微大感震撼,在他的视角里,乌澄江的视线死死黏着他的胸口,大有挖心食肉的威慑感,感觉随时有可能被他撕碎……
      他……这是咋了?
      单是开了个窗,就这么大的火气吗?易熹微茫然。
      乌澄江的拇指摁紧了食案,在他的视角里,易熹微可没有他想的镇静,本就半靠在窗前木柜上,因着贪恋窗外的几束清风,现在更是整个人都落在了矮柜上,双腿交叠,衣物交错,又因乌澄江的出现,往里瑟缩……
      乌澄江的拳头都硬了,易熹微还瞠目望向他,瞳孔不自觉地放大,像是富贵人家豢养的懵懂小鹿,红莲在他洁白无瑕的脸上开出了一线光景,视线落到此处,乌澄江才回过神,眼神收敛,不再窥看。
      但他偏又压制不住心中的牵挂,又不受控制地抬起了头,易熹微借着他错开视线的时机,手足无措地收拢好敞开的衣襟,虽说都是男子,易熹微还是不适应乌澄江一直盯着他看,总有种不知哪来的危机感。
      乌澄江再直起身,易熹微已经调整好了自己,神情已不见方才的畏怯,薄唇轻启,又恢复了平时那副亲和模样,仿佛顷间的都是乌澄江的幻梦一场。
      但易熹微披散的长发不会说谎,褶皱的里衣不能骗人,乌澄江就是觑见了易熹微一时的慌乱,照见了易熹微一个脆弱求依的瞬间……
      乌澄江不再犹豫,端着热药径直向前。
      暖光映照,乌澄江整个人都柔和下来,马尾在易熹微眼前摇曳,易熹微当真是因为暗淡的光影,错看了乌澄江的眼底深藏的东西,本应是能逸散出来的忧愁和揪心……
      “你……”易熹微出言,乌澄江站的有些太近了,身上就挂了一件,他不太自在。
      乌澄江也意识到了自己的问题,等易熹微从矮柜上起身,端好药,便自觉地后退几步,守候在一旁,但目光依旧未离易熹微。
      易熹微艰难地咽下药水,发丝簌簌,长痛不如短痛,他一饮而尽,看昏了乌澄江的眼。
      碗口有些大了,易熹微的嘴角溢出一滴茶褐色的药藩,和着烛光的温和,以及不时晃动荡漾的烛影,完璧的侧颜倒映在窗纸上,看的乌澄江的心似被千丝万缕勾着,脱不开身。
      咕嘟咕嘟下肚,易熹微一抹嘴角,把碗放回了桌上,热汤温暖了他的身体,他被冷风吹红的双颊还复旧观。
      乌澄江像是终于意识到了什么,走开给易熹微把厚些的外袍拿过来了,接着问道:“师兄,你饿不饿?饿的话,我去给你端饭菜。”
      易熹微看着乌澄江敛手屏息的慎微样,一时吃不准他这是怎么了,接着他的话就说了下去:“……好。”
      易熹微心疑乌澄江在躲着他,但至于是为什么,他不知道,只要视线相触,乌澄江总是装作不经意地避开,但只要易熹微不再看他,他的眸光就不会再离开易熹微。
      易熹微有些担心乌澄江的状态,这是他在这几天觉察到的,按乌澄江的心思,易熹微怕他是因着落败而失落,易熹微没有真正意义上的失败过,他猜测乌澄江多半是因为没能再走下去,还要顾及到他这个累赘,心里不太自在了。
      人性是经不起推敲的,易熹微虽然不太懂的,但他能看明白乌澄江对他的急躁,他不认为乌澄江会是厌烦了他,但两人相处了太久,太亲近,就难免不心生嫌隙,乌澄江多日的举动可能是看不得了他的哪一点,又不好发作。
      易熹微了然,就算不是,他也猜的十之八九了,他可以现在就谴走乌澄江,但乌澄江不记挂他,他还是有些断不开情谊的,毕竟是与他相处了很久的友人,他暂时放不下……
      待到明日公布最后名单,易熹微准备提前离场,留一封告别信就走,不留一点音讯,乌澄江终究不会留在他身边,他有更好的未来要奔赴。
      木门被轻轻叩响,门外的乌澄江大概是觉得之前的举动太不见外了,立在门外有礼道:“师兄,我能进来吗?”
      急着拉开距离,撇清关系而已,易熹微不拦他,这对谁都好,好聚好散,朋友都是阶段性的,乌澄江要往高处走,自然要交更有价值的好友,易熹微不会挡了他的路。
      “可以……”易熹微衣裳都穿戴完整了,里三层外三层都除不尽他的寒意,就这样他的指尖都还是微凉的。
      木门开了一条细缝,乌澄江奋力把门缝压小,不让易熹微受一点寒风。
      易熹微煮着热茶,热气包裹围身,他的脸也没有半点温暖的痕迹,他没有再刻意隐瞒过去,解瑜通信于他,说是乌澄江也见到了碎玉,他也没什么好隐藏的,只是怕他看见狰狞而害怕,玉镯显露,他碗口的褐红一并显出,引去了乌澄江的注意。
      “没有什么好菜,师兄凑合着吃……”乌澄江端着几碗家常菜进门,菜色都是一些易熹微爱在饭堂打的。
      油炒韭芽,清炒芦蒿,芦菔炖猪肋,还有一道冬葵羹,很是丰盛。
      乌澄江以前的口味不知如何,但自从入了这江南,似乎就一直合着易熹微的口味,易熹微吃什么,他就跟着吃什么,一点看不出原是北方的人,易熹微也是想他年纪尚小,估计什么都吃的惯吧。
      易熹微点头致谢,乌澄江矮下身,与易熹微一同把饭菜端出食案,一一摆到易熹微跟前,四盘菜,一碗饭。
      “你吃了吗?”易熹微接过乌澄江递来的竹筷,问道。
      乌澄江点头,未时早过,他没敢在易熹微房中放肆,在自己房里简单扒了几口食堂的饭菜,便一直守着易熹微,直到他苏醒。
      “嗯……”易熹微的声音小了下去,闷头开始吃饭。
      乌澄江就在一旁监督,视线擦过易熹微的每一次动作,眉间一动,是不是姜丝放多了?唇齿一顿,是不是萝卜用老了……
      易熹微倒没想这么多,他随便惯了,他自己做饭本就不好,有的吃他才不会打厨子,更何况,乌澄江的手艺可是赛过他的。
      他半天都没有进过食,这餐饭吃的很快,吃相斯文,但速度不慢,乌澄江注意到了,易熹微对这碗冬萝卜汤很是倾心,一勺接一勺,眼看就要见底了。
      残局自是不用易熹微自己动手,被乌澄江一人收拾好了,易熹微吃饱喝足,把乌澄江叫到了桌前,该割舍的,他还是得放下,先给乌澄江个警示,到时候总不至于受惊过猛。
      热茶倾泻,是易熹微亲手给他倒的,乌澄江握着杯壁,任由茶水凉透,也没有要喝的意图。
      易熹微没管,乌澄江不爱喝茶他是今天才知道,想想真有点对不起自己这个位置,连这点小习惯都没注意到……
      “师兄……”乌澄江不知易熹微意欲何为,但一切都太过正式,他因而不安道。
      易熹微出于对乌澄江的重视,把一头青丝都挽起来了,马尾垂落右肩,碎发带至耳后,正式,又带着点温馨,就像是家中闲谈一般。
      细镯在手,易熹微动作会慢一些,乌澄江也识趣地从易熹微的伤痕处移开眼,易熹微没把伤藏着,是想告诉乌澄江一个道理,他的腕伤和他的脸伤是一样的,没有什么好自卑的,想要好看点,那就戴上面具,不想被束缚着,摘下来也还来得及。
      “你想好了要拜在哪个长老门下了吗?”易熹微能给乌澄江的不多了,这会是最后一件馈赠。
      乌澄江没有出声,他是要隐瞒,还是要托出?
      他踌躇不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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