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日方长》弓子骨

6、余地 一周的等待

　　一周的等待，对苏家而言算不上轻松。

　　样品送去秦氏集团的第三方检测实验室，报告出来的时间比预估稍稍延后。苏晓蓝每天都会跟着父亲核对生产线上的板材工艺，反复自查可能存在的疏漏。

　　苏父坐在办公室，指尖轻轻叩击桌面。“第三方检测，标准很严。就算有微小瑕疵，也有可能直接失去竞标资格。”

　　苏晓蓝点头，将整理好的资料放在桌角：“如果确实存在问题，我们可以立刻调整工艺，重新送检。”

　　同一时间，秦氏集团顶层办公室。

　　落地窗外是连绵的城市天际线，日光被云层滤得柔和，落在办公桌堆叠的文件上。秦义青坐在宽大的办公椅里，面前摊开的正是苏家板材的检测报告。

　　她指尖捏着报告纸的边缘，目光落在那一行标注出来的瑕疵项。板材侧边封边的耐水性略低于秦氏理想标准，差距不算巨大，不属于致命缺陷，但确实没有完全达到招标文件的最优指标。

　　项目负责人站在办公桌对面，低声汇报：“秦小姐，按照招标的硬性规则，这种情况可以直接淘汰，也可以给予整改重检的机会。其他几家备选供应商的样品全部合格，我们完全可以跳过苏家，不用冒风险。”

　　秦义青目光停留在那组检测数据上，安静听着汇报。

　　心底第一时间冒出来的念头，是给对方一次整改机会。从前的她，向来愿意给踏实做事的人留一点容错空间，只要对方愿意正视问题，及时修正。

　　念头升起的瞬间，她指尖微微一顿，指腹用力压在纸面的文字上。

　　不行。

　　一旦轻易松口，就容易被旁人抓住破绽。秦家招标，所有人都盯着她的决断。若是她破例给苏家机会，很容易引来流言，猜测她私下偏向苏家。她不能留下任何可以被人利用的缺口。

　　她垂下眼睫，把心底那点倾向压下去。面上依旧是一贯淡漠无波的样子，声音平稳：“把报告发过去，限定三天时间完成工艺整改，重新送样复检。如果复检依旧不达标，直接剔除。”

　　负责人微微一怔，随即应声：“好，我马上安排发送通知。”

　　负责人退出去，办公室只剩秦义青一人。她向后靠在椅背上，目光望向窗外。

　　她明明可以直接否决苏家。客观来说，选择其他样品全合格的供应商，对秦氏项目而言更加稳妥，没有变数。可她最终，还是选择给出整改期限。

　　不是因为苏晓蓝，无关那晚露台的相遇，无关休息区那次制止赵辰。仅仅是她看见报告里的记录，苏家的其余几十项指标全部稳定达标，瑕疵只出现在单一工序，看得出对方生产管理踏实，并非粗制滥造。

　　是心底旧有的本能在起作用。

　　秦义青抬手，揉了揉眉心。她清楚，这个决定已经是一次小小的冒险。旁人只会以为是她权衡成本后的商业选择，但只有她自己知道，方才内心那一瞬间，险些做出更宽松的让步。

　　她拿起桌上的钢笔，在报告侧边空白处，轻轻划下一道细浅的横线，标记瑕疵位置，强迫自己重新审视风险。

　　通知很快传到苏家。

　　拿到检测报告的那一刻，苏父长舒一口气，悬着的心落了一半。“还给我们整改机会，没有直接淘汰。三天时间，足够调整封边工序。”

　　接下来三天，苏家工厂全线调整工艺。苏晓蓝泡在车间，跟着技术人员一起调试设备，反复试验新的封边配方，记录每一次测试结果。车间机器轰鸣，木屑淡淡的味道弥漫在空气里。

　　第三天傍晚，新一批样品制作完成，封装妥当，由专人送往秦氏实验室二次检测。

　　等待复检结果的这两天，苏晓蓝没有闲着。她整理好工艺整改的说明文档，详细记录调整方案、试验数据。万一秦氏这边需要当面沟通，资料可以直接提交。

　　两天后，复检报告传回秦氏总部。

　　秦义青再次翻开文件。这一次，所有项目全部达标，封边耐水指标顺利达到招标文件要求。

　　项目负责人再次走进办公室汇报：“秦小姐，苏家复检合格。现在备选名单里，苏家可以保留，进入最终报价谈判环节。”

　　秦义青看着报告上合格的标记，心底掠过一丝极淡的释然。很快，她压下这份情绪，脸上不露分毫。

　　放在桌下的手，指尖轻轻蜷了一下。若是从前，她或许会弯一下唇角，随口一句“做得不错”。但现在，这样的情绪不能外露。

　　她抬眼看向负责人：“安排下周进行最终报价谈判。通知所有入围企业，现场密封报价。”

　　“明白。”

　　负责人离开。办公室重归安静。秦义青拿起桌上的冷水，抿了一口。

　　她在心里复盘刚才的决定。允许苏家整改、保留入围资格，从商业角度说得通，理由充分，任何人挑不出私人徇私的证据。可只有她清楚，心底那一点愿意给予容错的本能，是藏在冰冷外壳之下，不曾磨灭的旧痕迹。

　　另一边，苏家收到复检通过的消息，车间里所有人都松了口气。

　　苏晓蓝翻看完完整的复检报告，轻声说道：“总算过关了。接下来就是最终报价谈判，这一关竞争最激烈。”

　　苏父神色郑重：“最终报价，拼的是成本和底线。秦义青在谈判桌上不会留情，我们要准备好两套报价预案。”

　　苏晓蓝点头。她想起秦义青在工厂考察时沉默寡言的模样，还有在秦氏总部冷静制止赵辰的场景。所有人都说秦义青铁面无情，做事不留余地。可这一次，对方给了苏家整改的机会。

　　苏晓蓝微微蹙眉，心底生出一丝微弱的疑惑。仅仅是商业考量吗？她没有深究，只是把这个念头暂时压下，专心整理谈判要用的资料。

　　谈判定在一周后的秦氏集团会议室。

　　秦义青提前翻看所有入围企业的预估报价资料，指尖划过名单。苏家的预估报价，处在中游区间，不算最低，但性价比稳定。

　　她合上文件，闭目片刻。

　　谈判桌上，她依旧要维持一贯的姿态，冷静、严苛，不断压价，审视每一家企业的底线。哪怕心底明白苏家的工艺靠谱，她也不会流露半分偏爱。

　　轿车驶入秦氏大厦的车流之中，苏晓蓝和父母带着全套谈判资料，朝着最终的谈判会场而来。

　　这一次，是决定项目归属的最终对局。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