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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真瞎遇假瞎 有心人错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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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里深秋凉意如井水,晚风不断。陈却趴在栏杆上,底下影影绰绰。庄园很大,陈却在这儿都看不到门口,落目之处只剩下被夜染黑的树啊草啊灌木什么的,一直在窸窸窣窣地响。
外面天聋地哑的,里面又很闹腾,酒杯碰撞,人群呼喊,骰子摇晃,搁以前,这是会让陈却亢奋的场合,酒精,喝彩,钱,上位错觉,色泽饱满诱人,十几二十几的陈却愿意为了自己的未来,去搏一把。
可陈却现在三十岁,前前后后算起来被沈玉桓关了快两年,每天十点睡八点醒,整天除了吃就是睡,那些宏伟的梦想早就没了影,就是闲时陈却自己咂摸,也早就变了味儿,索性关了起来,不见人影,最后挑挑拣拣,竟只剩下“逃跑”这一个执念可列入执行清单。
陈却小时候爹不疼娘不要,靠腆着张好脸和一副甜嘴讨百家饭过活,学没正儿八经念个两三年,混了个毕业证就天真出来闯荡,苦活累活不上台面活都干过,最后经一个“老熟人”介绍,去酒吧当模子,凭借绝世容颜在短短半年内混成酒吧头牌,也是成为典范了。
从讨剩饭剩菜过活,到后来能养活自己,哪怕自己前半生被了了概论而结束,陈却也感觉甚是满意。
这怎么不算是另一个程度的白手起家呢?
可惜天公不作美还倒打一耙,传奇半路被腰斩,陈却飞升不成还陨落,从一只快活的野麻雀变成一只恹恹的家麻雀。
你说不舒服吧,陈却住上之前想都不敢想的独栋,过上有人暖床有人伺候一日三餐穿衣洗漱的日子,乐意就笑,不乐意就骂,这日子属实比自己之前那颠三倒四,不伦不类的工作好太多。
陈却知道自己没得挑,也没什么资本挑,这张脸为自己已经挣了太多,从一无所有到应有尽有吧,陈却再也挑不出不满意的地方。
沈玉桓给的生活太好了,好到他自己都恍惚。
但陈却总感觉自己终不在此。如高慧所言,他孤苦无依,没有学历,没有脑子,没有才干,甚至没有什么正儿八经的一技之长,除了一张脸,陈却一无所有。靠美色建立起的感情是不长久的,除了脸外浑身空无长物,一直走捷径迟早会付出代价。
陈却已经尝过两次,他出不了门,从Alpha变成了Beta,身体孱弱,脾气暴躁……
一次是自由,一次是腺体,下一次呢?陈却想,脑子里一片茫然,他又发觉过来,他的脑子很空洞,除了简单的询问和情绪发泄外,什么也加载不出来,跟退化了一样。从前那个可以说是精明的陈却可能再也回不去了,现在的陈却像个傻子。
陈却又想到昨天碰到的柳若白,今天遇到的韩沪宁还有一直在自己身边的沈玉桓。
时间过得好快,柳若白快要有孩子了,韩沪宁看起来也靠谱了点儿,之前那副魔王样子收敛了些。
时间过得好快,不知道什么时候沈玉桓不再整天黏着看着陈却,他开始早出晚归,来去匆匆,黑眼圈有时比陈却还要重。午餐现在也见不到他人影了,沈玉桓把饭温着,晚上回来检查陈却吃没吃,陈却一般不吃的,这个时候沈玉桓又是一阵唠叨,两个人又会吵架。
有一段时间宋思明来监督陈却吃午饭,拿着个平板,沈玉桓一边处理工作,一边盯着陈却吃饭,吃得太快不行,吃得太慢也不行,只吃菜不行,只吃肉也不行,沈玉桓唠唠叨叨,陈却感觉他婆婆妈妈,桌子气得掀了一次又一次,宋思明那段时间工作量倍增,人邋遢了不少,陈却觉得愧疚,开始好好吃饭。
后来沈玉桓如果中午有空,就回来吃饭。
沈玉桓在成熟,柳若白在往前走,连韩沪宁都在慢慢变得靠谱,那凭什么要求他陈却待在原地。
人都是要往前挪的,你不顺应这个规律,就要接受退化的惩罚,你看,陈却的脑子不就变笨了吗,谁想变笨呢,都要靠脑子吃饭呢,变笨了怎么吃饭?
陈却还要靠脑子活呢,这个想法说出来可能让里面那些人笑话,陈却的脸摆在那儿,再说了,沈玉桓刚开始看上的就是他的脸,不然你去酒吧每天哐哐点一顿酒也不喝,两人搁哪儿纯聊干啥呢,有钱烧得啊。
陈却皱了皱眉,仿佛看到自己被饿死的凄惨结局,他感觉手里空空的,他突然想抽根烟,但他又清楚口袋里面连张卫生纸都没有。
陈却又感觉口干舌燥,嘴唇上不知什么时候起了干皮,他悄悄给撕掉。这个时候不知道从哪儿起了一阵风,凉得很,吹得陈却直打哆嗦,他转身要回去。
刚进大厅沈玉桓就凑了过来,“外面冷不冷?”沈玉桓问。
陈却斜睨他一眼:“冷不冷你不知道?”
沈玉桓哑然,他怎么会不知道,不然陈却自是不能回来的。
他又说:“出来一趟,不到处逛逛?”
陈却看了他一眼,抽开手腕躲开沈玉桓的手:“你一直跟着我,我怎么逛?”
韩沪宁这时候又钻出来,揽着陈却笑盈盈道:“我带你逛。”说着就把陈却带走了,一点儿也没管后面的沈玉桓。
“这儿是一楼,这儿是二楼,这儿三楼,这儿是大厅,这儿是人。”韩沪宁介绍得七零八散,听得陈却心里直翻白眼,一把推开肩膀上的重量,歪头看向韩沪宁,木着一张脸,就差没把“我累了,要回去”这几个字当成巴掌呼在韩沪宁脸上了。
“哎呦,别这样啊,我好好介绍,好好介绍,笑一下呗,别白瞎了这张脸。”韩沪宁伸手就要来捏陈却的脸,陈却一爪子给拍掉了。
韩沪宁也不生气,还是笑盈盈的,“呦,性子咋还那么烈。”
“你管我?”
“哪儿敢呐。”韩沪宁摇头。
陈却看了韩沪宁两秒,不知道在想什么,头转了一圈儿,又转回来说“我想喝酒。”
韩沪宁爱莫能助摇头,装作很为难的样子,说:“得了令的,说是一滴酒也不能让你碰。”
陈却脸黑了两个度,“哦”了一声,再无别的话。
韩沪宁觉得他这幅样子比之前酒吧的时候有趣多了,想逗逗他,就说:“我问你个问题,你答得让我开心了,我就给你酒。”
韩沪宁嬉皮笑脸的,像是笃定陈却会答应一般,哪知陈却扭头就走了。
“神经病。”
“诶,诶诶,别走啊,多没意思。”韩沪宁跟上。
“我缺你那一口酒?”陈却翻了个白眼,心里莫名生气,感觉自己好像又被耍了。
“别啊,你看你好容易出来一趟,配合配合,尽尽兴。”韩沪宁没看到陈却越来越黑的脸,还在唠唠叨叨。
“你有病吧,离我远点儿。”陈却忍无可忍,嚷了一句,他真是刚刚脑子坏掉了,竟然以为韩沪宁现在会靠谱点儿。
声音有点大,引来了不少人,那群人看着陈却,眼神全是怪异打量,还有一些窃窃私语。
“那是不是陈却?他怎么来了?”
“带来的。”
“脾气怎么那么大了?我记得之前酒吧里不这样儿的。”
“要结婚了,不装了呗。”
“也是,不过能结婚吗?他又不是omega……”
“幌子吧,听说现在成了个Beta 了。”嬉笑声刺耳,讥讽的目光毫不掩饰,一刀一刀地凌迟着陈却这个打破氛围的不速之客。
韩沪宁也没料到这种局面,愣了几秒后又手忙脚乱打散人群,“都散了吧,还玩儿啥玩儿啥去,聚在这儿干嘛?”
结果话成了反效果,人越聚越多,不认识的,好奇那个给沈玉桓下了蛊的美人;不认识的,纯粹是好奇陈却用了什么手段。
总之都是看热闹。
人群里一句又一句,一眼又一眼,一人又一人,一针一针。
“陈却!”沈玉桓匆匆朝陈却这边赶来。
陈却一下子成为了话题的焦点和中心,这是始料不及的,和原来慢慢推进的理念相悖,信息和嘲讽一拥而入,猝不及防,他整个人只感觉被“结婚”几个字砸得天旋地转,看着朝自己过来的沈玉桓,他竟也不知道一时作何反应。
沈玉桓赶过来,他怕极了,陈却只是离开短短几分钟,发生的事情却完全脱离了沈玉桓的设想轨迹,他感到害怕,害怕每一次出门的时候陈却都会出事。
但是沈玉桓又感觉自责。为什么呢,因为他心虚。
沈玉桓的恐惧,他的后悔,他的懊恼,他的气愤,他的小心翼翼,他对陈却的一切情绪,都根源于他藏在内心深处,不愿意再提起的心虚。
他想快点拉起陈却的手,想把他带回家。
“陈却,陈却,陈却,你没事吧?我们回家。”
陈却甩开的他的手,朝后退了一步,满脸惊慌失神,他嘴唇哆嗦:
“沈玉桓,他们,刚刚是不是在说结婚?你要和谁结婚?”
人都被韩沪宁弄走了,也有喝多了不识相的,脸红得像火烧云,动作混乱,耳朵却尖得很,满嘴的胡言乱语。
“哎呦,嗝…陈却你这个人还是这个样子啊!扭扭捏捏的…一点儿…一点儿…也不…不…好玩儿,也就张脸了,唉…嗝…,我告诉你,你…中彩票了哦!穷鬼…你…中大彩票了啊…嗝……”
“啊!”那个人话还没说完,突然凄厉地叫了一声,刺耳至极。
是韩沪宁给他腰窝来了一脚。“狗东西,喝多了什么话也往外说。”韩沪宁气急,让人带下去,又转过头朝沈玉桓和陈却心虚笑笑,也跑了。
陈却是脑子迟钝了,又不是真傻,顿时明白了从他进来那一刻就追随着他的打量、讥讽和嘲笑,他浑身止不住地发抖,感觉自己的尊严又一次摔得粉碎,比之前更甚。
“陈却,我们回家。”沈玉桓说,往前就要拉陈却的手。
“啪——”沈玉桓的头歪向了一遍,本人甚至还没反应过来。
陈却下了死劲,巴掌印浮得很快,陈却死咬着牙,浑身颤抖:
“沈玉桓,你个王八蛋,除非我死了,你跟死人结婚,否则你想也别想。”
沈玉桓站着不动,额前落了很多碎发,盖住了眼。
他早猜到这样,却不相信,所以想了那么一个赖办法。
“我们先回家。”沈玉桓还要过来拉陈却的手。
陈却被他这态度气得五脏丢了六腑,三魂成不了六魄。
“沈玉桓,那不是我家,那他爹的就是个狗笼子!”
“我们先回去,太晚了,你受不住。”沈玉桓还是要来拉陈却的手。
“你给我滚!”陈却撕心裂肺。
他快要疯了,他不明白沈玉桓怎么那么无所谓,他不明白他怎么那么镇静,仿佛歇斯底里觉得疯狂的只有他一个人。
“你凭什么那么自以为是!你烦不烦啊,这一切你还没看到吗?!都成现在这个鬼样子了!你怎么还没看明白呢?!沈玉桓!你瞎了吗?!”
你瞎了吗?看不出来这些年的惩罚吗?!
你瞎了吗?看不到那些人怎么说吗?!
你瞎了吗?没看到你自己都变了吗?!
你瞎了吗?没看到我的变化吗?
你瞎了吗?没看到我的眼泪吗……
你瞎了吗?
你瞎了吗,沈玉桓……
陈却胸脯不断起伏,呼吸声清楚又沉重,他感觉自己的头好痛,心口也疼,他感觉心跳得好快,几乎要跳出来,要是沈玉桓能听到,他就会相信:陈却是有心的。
沈玉桓无声看着陈却,他想说话,可喉咙不知道被什么东西梗住,陈却看他嘴巴张张合合,却是一个字都没蹦出来,不禁苦笑一声,说:
“沈玉桓,都这个烂样子了,我们就放过彼此吧。”
别再继续了,这场本就悖理所有开头所有规律所有原则的闹剧,过去的就让他过去吧,也不要觉得对不起那些轰轰烈烈了,不是所有年轻的冲动和勇气都要有好结果的。
就这样吧,我筋疲力尽了,不想再陪你闹了。
其实很久之前,陈却就放下了那场手术,结束了宣城的秋天。
“不行,”沈玉桓红着眼看陈却,想和之前一样,等着陈却过去哄他。
可那真的是很久之前了。
“我们还没结婚。”沈玉桓一字一句,像是对陈却说,又像是对自己说。
我们还没结婚,还没有证明。
我们还没结婚,还没有结束。
我们还没结婚,还有重新开始的余地。
可是,沈玉桓,你个傻子,两个Alpha怎么结婚呢?